“……啧。”
苏清颜下意识地推了推鼻梁上已经并不存在的眼镜(早在战斗中被打飞了),然后迅速移开视线,脸颊泛起一丝不自然的红晕。
“伤风败化。”
她低声啐了一句,随手扯下身后残破不堪的白色披风,手腕一抖,披风精准地盖在了陆逸尘那一丝不挂的身体上,把他裹成了一个白色的蚕蛹。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将目光投向那个倒在她怀里的少女。
江璃夜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
刚才那句关于“全勤奖”的梦呓仿佛耗尽了她最后的一丝力气。此刻的她,安静得像是一尊即将破碎的瓷娃娃。
银白色的长发正在慢慢变回原本的黑色,但速度极慢,说明她体内的魔力回路已经枯竭到了极点。那件标志性的大号灰色连帽衫上沾满了血迹和灰尘,领口处露出的锁骨上,原本用来掩盖烙印的遮瑕膏已经脱落,露出了下面那个狰狞的、仿佛还在呼吸的黑色咒印。
那是“虚渊教团”的奴隶印记。
也是她作为“背叛者”的罪证。
苏清颜伸出手指,颤抖着想要触碰那个印记,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她的指尖距离江璃夜的皮肤只有几毫米,却仿佛隔着一整个世界的距离。
“别碰她。”
一个沙哑、带着浓重金属质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苏清颜动作一顿,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她没有回头,但身后那对原本有些黯淡的光翼猛地张开,无数金色的符文在空气中噼啪作响,构筑成了一道警戒的墙壁。
“如果你是想趁火打劫,我不介意在这里和你同归于尽,嫉妒。”
墨鸦站在距离两人不到五米的地方。
她现在的状态也并不比江璃夜好多少。标志性的黑色皮衣已经变成了布条装,露出大片小麦色的皮肤和下面渗血的伤口。那头狂野的红白挑染脏辫此时凌乱地披散着,原本总是带着挑衅和疯狂的红色眼眸,此刻却显得格外深沉。
她没有理会苏清颜的敌意,只是死死地盯着昏迷中的江璃夜。
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懂。有痛惜,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恐惧。
“趁火打劫?”
墨鸦嗤笑一声,从口袋里摸出一盒已经被压扁的女士香烟,抖了半天抖出一根弯弯曲曲的烟卷,叼在嘴里,却并没有点燃。
“如果是以前的我,现在确实应该趁她虚弱,把她打断手脚装进麻袋带走。毕竟……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她一边说着,一边迈开长腿,靴子踩在碎裂的沥青路面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一步,两步。
“嗡——”
苏清颜手中的金色光剑瞬间成型,剑尖直指墨鸦的咽喉。
“退后。”
墨鸦停下了脚步。
她无视了抵在喉咙前的光剑,只是微微歪着头,透过缭绕的发丝看着苏清颜,眼神中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审视。
“你知道她刚才做了什么吗?学生会长大人。”
墨鸦拿下嘴里的烟,指了指江璃夜。
“存在否定。那是触碰了因果律底层的禁忌。她为了救那个光屁股的小子,也为了救你这个死脑筋的女人,甚至为了救这座该死的城市……她把自己作为‘人’的存在感给献祭了。”
苏清颜握剑的手微微一颤。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墨鸦突然暴怒起来,声音陡然拔高,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以为这只是睡一觉就能好的副作用吗?!她的记忆会错乱,她的五感会衰退,甚至……世界上关于她的‘认知’都会变淡!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你会忘记她是谁,她也会忘记自己是谁,变成一个游荡在现实夹缝里的幽灵!”
墨鸦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胸口直接撞上了苏清颜的光剑。
滋滋的烧灼声响起,皮肤被灼伤的味道弥漫开来,但她仿佛毫无知觉。
“把她给我。”
墨鸦伸出手,那只手上布满了黑色的鳞片和利爪,那是魔力暴走的征兆。
“只有回到教团,只有回到黑暗里,用最纯粹的负面情绪去填补她的空洞,她才能活下去!你们这种所谓的‘正义’,这种充满了条条框框的光明,救不了她!只会害死她!”
“这就是你的理由吗?”
苏清颜并没有后退。
她看着墨鸦那双疯狂的眼睛,语气却出奇的平静。
“你想把她带回那个地狱,让她重新变成那个只会杀戮和撒谎的机器?变成和你一样的……怪物?”
“怪物有什么不好?!”墨鸦吼道,“至少怪物能活下来!至少怪物不会为了保护一群不相干的蝼蚁而把自己搞成这副德行!”
“是啊,怪物能活下来。”
苏清颜突然收回了光剑。
在墨鸦愣神的瞬间,无数金色的锁链从苏清颜背后的虚空中射出,不是为了攻击,而是交织成了一个金色的茧,将江璃夜温柔地包裹在其中。
“但那是她不想要的。”
苏清颜看着怀里的少女,眼神温柔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你刚才也听到了吧?哪怕是在意识模糊的时候,她想的不是‘活下去’,也不是‘杀光敌人’,而是‘明天的全勤奖’。”
“这很可笑,对吧?”苏清颜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但这恰恰证明了,她有多么渴望作为一个‘普通人’活下去。她贪恋那种无聊的、琐碎的、充满了烟火气的日常。她拼了命地想要抓住那个名为‘江璃夜’的身份,而不是‘晨曦幻影’,更不是什么‘虚言’。”
苏清颜抬起头,直视墨鸦的双眼。
“你输了,嫉妒。不是输给了我,也不是输给了力量。你输给了她想要变成‘普通人’的执念。”
墨鸦僵在原地。
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想要嘲笑这种天真的想法。
但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刚才江璃夜摘下眼镜、说出“我相信谎言”时的神情。
那种决绝。
那种为了守护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日常”而燃烧一切的疯狂。
确实。
那个曾经在黑暗中和她背靠背、冷酷地收割生命的“虚言”,已经死了。
死在了那个逃离教团的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