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了食堂的喧嚣(以及某个贵族公子带来的小插曲),李沐来到了普林斯顿学院宏大的图书馆。穹顶高耸,书架如同森林般蔓延至视野尽头,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墨水与淡淡魔法防腐剂混合的独特气味。他需要了解这个时代的魔法理论体系,或许能从中找到与自己力量相关的线索,或者至少,更深入地理解这个“过去”的世界。
当他抱着书走向一个靠窗的、被巨大书架半包围的安静长桌时,才注意到,长桌的另一侧,已经坐了一个人。
月光般的银发在图书馆柔和的魔法灯下泛着淡淡光晕,她微微低着头,专注地阅读着一本厚重古朴、封面镶嵌着时光沙漏纹章的典籍。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垂下,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正是希利克安公主。
李沐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这巧合……未免也太频繁了。是时间长河的引导,还是记忆碎片本身的吸引力?
他不动声色地在长桌的对面坐下,轻轻将书放在桌上,尽量不发出声响。
几乎是在他落座的瞬间,希利克安仿佛心有所感,抬起了头。
四目再次相对。
图书馆里安静得只能听到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声。两人之间隔着宽大的长桌,却仿佛能听到彼此心跳的节奏。
又是她。这次是巧合,还是……?她看我的眼神,似乎和之前不太一样,少了几分纯粹的冰冷,多了些探究。是因为食堂那件事?她在这里看什么书?那本书的纹章……与时间有关。果然,即使在这个时代,她也在追寻时间的奥秘吗?
靠近她,那种熟悉的悸动感更明显了……第一块碎片,一定与她紧密相连。我该怎么做?主动搭话?会不会又显得唐突?李沐心想着。
李沐……他怎么会来这里?还正好坐在我对面?是故意的吗?不,看他的样子,像是随意找的位置。他拿的书……元素、空间、时间?一个新生,上来就接触这么深奥的领域?他到底是真的求知若渴,还是另有所图?
食堂里他那诡异的手段……无声无息,连我都未曾感知到任何魔力波动,卡斯珀就……那到底是什么能力?他身上笼罩的迷雾,似乎越来越浓了。他坐在那里,安静的样子,反而比之前搭讪时更让人……在意。
两人各怀鬼胎谁都没有先开口,只是静静地对视了那么几秒。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张力,混合着好奇、审视,以及那莫名存在的、牵引着彼此的熟悉感。
最终,是希利克安率先移开了目光,重新垂眸看向自己手中的典籍,仿佛李沐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但李沐敏锐地注意到,她翻动书页的指尖,似乎比刚才要稍微用力一些。
李沐也没有再试图搭话,他翻开手中的《空间折叠初探》,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书中的理论上,但眼角的余光,却始终能感知到对面那抹清冷而耀眼的存在。
……
时间在静谧的阅读中悄然流逝。当图书馆的魔法钟声悠扬地响起,预示着闭馆时间将至时,李沐和希利克安几乎同时合上了手中的书本。
走出图书馆,夜幕已然降临。普林斯顿学院的夜晚确实美丽,柔和的魔法路灯如同珍珠般点缀在蜿蜒的小径旁,远处的塔楼闪烁着指引的光芒,夜空中有驯化的光精灵飞舞,洒下星星点点的辉光,与真实的星辰交相辉映。
李沐看着走在前方不远处的希利克安那孤清的背影,又想起体内那愈发清晰的、与悸动相关的记忆碎片共鸣。他知道,不能一直被动等待“巧合”。寻找记忆,需要主动。
他加快了脚步,追上了希利克安,与她并肩而行,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公主殿下。”他开口,声音在夜晚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希利克安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依旧淡漠,带着询问。
“夜晚的学院很美,但也难免有些僻静角落。”李沐语气自然,听不出太多情绪,“殿下身份尊贵,独自夜行恐有不妥。不知我是否有这个荣幸,护送殿下回宿舍区域?”
希利克安停下脚步,转过身,正面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眸在夜色和灯光下显得更加深邃:“李沐同学,你是在担心我的安全?”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普林斯顿学院的安保力量,还没有薄弱到需要一个新生的保护。”
李沐迎着她的目光,坦然道:“学院的安保我自然相信。但这只是身为一名男士,以及……一位对殿下感到‘面善’的同学,应有的礼节。况且,”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道,“白天才刚刚发生过一些……不太愉快的事情,谨慎一些总无大错。”
希利克安自然听懂了。她看着李沐,这个新生一次又一次地打破她的预期。大胆搭讪,惊人食量,诡异手段,现在又如此自然地提出护送。他的行为逻辑让人难以捉摸。
她沉默了片刻,夜风吹拂起她额前的几缕银发。就在李沐以为她会再次冷淡拒绝时,她却轻轻点了点头。
“随你。”她的声音依旧清冷,但并没有拒绝,“我的宿舍在‘星辰塔’。”
“大哥我哪知道星辰塔在哪!我才入学第一天,你别走我后面啊喂。”李沐心中不禁有一丝无语,但更多的是开心。
夜晚的小径上,两人一前一后,身影在路灯下时而拉长,时而交叠。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有脚步声和夜晚的微风相伴。
李沐知道,光是并肩而行还不够,他需要打破这层沉默,用某种方式,在她心中留下更深的印记,同时呼应那份“最初悸动”的记忆碎片。
他清了清嗓子,侧头看向身旁保持着优雅步态,却明显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希利克安。
“公主殿下,”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温和,“走了有一会儿了,不如我讲个小故事,给您解解闷?”
希利克安脚步未停,目光依旧平视前方,语气淡漠:“不必。我并非需要解闷的孩童。”
“这个故事有点特别,”李沐不以为意,继续微笑道,“是关于一个……非常固执的星辰,和一个总在它身边打转的、沉默旅人的故事。”
希利克安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似乎“星辰”和“旅人”的比喻,隐约触动了什么。她没有再明确拒绝,算是默许。
李沐开始讲述,声音平缓,带着一丝讲故事人特有的磁性: “传说,在无垠的星海深处,有一颗非常非常特别的星辰。它极其美丽,周身流淌着如同月光般的清辉,但它也非常非常孤独,因为它觉得自己太过于耀眼,与其他星辰都不同,所以总是独自悬挂在天幕的最高处,沉默地散发着冷光,拒绝任何靠近。”
希利克安听着,冰蓝色的眼眸微微闪烁,这描述……与她自身的处境何其相似。
“然而,”李沐话锋一转,“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颗星辰发现,总有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风尘仆仆的旅人,每天夜晚,无论刮风下雨,都会准时出现在能看见它的地方。旅人从不说话,也不试图靠近,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仰头望着它。”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星辰觉得很奇怪,也很烦躁。它觉得这个旅人一定有所图谋,或者是个奇怪的家伙。有一天,星辰终于忍不住了,它用光语向旅人发问:喂,你这个奇怪的家伙,为什么每天都来看我?是想窃取我的光辉吗?还是想让我帮你实现愿望?”
希利克安的嘴角似乎绷紧了一下,像是在忍住什么。
李沐继续道:“旅人听到问话,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头,露出了一个有点傻气的笑容。他回答说:‘啊?窃取光辉?实现愿望?我没想那么多啊。’”
“那你是为了什么?星辰更加不解了。”
“旅人看着星辰,非常认真,甚至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就是觉得……你一个人挂在那里,怪冷的。我在这儿坐着,虽然不能给你取暖,但至少……能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在那儿亮着。你看,你照亮我的路,我……我就在这儿陪着你,这不挺好吗?’”
故事讲到这里,李沐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希利克安的反应。
希利克安依旧目视前方,但李沐注意到,她原本平稳的呼吸似乎有了一瞬间的凝滞。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淡漠的坚冰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融化。
“然后呢?”出乎意料地,希利克安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探寻。
李沐笑了笑,给出了故事的结局:“星辰听完,沉默了许久许久。然后,它什么也没说,但那天晚上,它散发出的光芒,似乎……比平时要温暖那么一点点。而那个旅人,依旧每天准时出现,安静地陪伴。”
他讲完了,侧头看着希利克安,语气带着一丝玩笑,却又意味深长:“殿下,您说,这个旅人是不是很傻?他不会说漂亮话,不会许下宏大的誓言,只会用最笨的办法,默默地陪着。但有时候,最无声的陪伴,或许就是最漫长的告白,您觉得呢?”
希利克安终于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正面看向李沐。图书馆方向传来的微弱光芒勾勒着她完美的侧脸轮廓。她看着李沐那双在夜色中依然明亮、带着笑意的眼睛,脑海中回响着那个“傻气”旅人的话——“我就是觉得……你一个人挂在那里,怪冷的。我在这儿坐着……至少能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在那儿亮着。”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触动、暖意和一丝哭笑不得的情绪涌上心头。这个李沐,他分明就是在借这个故事隐喻他自己!那个“固执的星辰”是她,而那个“傻气的旅人”就是他!
她试图维持冷淡,但唇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向上牵动。最终,那抹弧度越来越大,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可闻的、如同冰雪初融时溪水流淌般的笑声,从她唇间溢了出来。
“呵……”她笑了,虽然很快便用手背轻轻掩住,但那瞬间绽放的笑颜,如同在无边冰原上突然盛开的雪莲,清冷,却美得惊心动魄。
“李沐,”她放下手,眼中还残留着未尽的笑意,语气虽然依旧带着公主的矜持,但那层坚冰已然出现了明显的裂痕,“你的故事……很拙劣,那个旅人,也确实傻得可以。”
李沐看着她终于露出的笑容,感受着体内那记忆碎片传来的、更加清晰和温暖的共鸣,心中一定。他知道,这一步,走对了。
“能让殿下展颜一笑,”李沐微笑着,语气真诚,“就算故事拙劣,旅人傻气,也值得了。”
希利克安看了他一眼,这次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继续向前走去,只是那步伐,似乎比之前轻快了一丝。而李沐依旧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安静地跟随,仿佛那个故事里,开始了行动的“沉默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