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袭的脏水洗掉了,但被最心爱、最信任的人,用“理智”和“现实”捅进心窝子的那把刀,还血淋淋地插着呢。
那道伤口,在所有人都为他欢呼喝彩的时候,正在无人的角落里,安静地溃烂,流脓。
扎得他连呼吸都疼。
一种混杂着“果然如此”的了然,和“我的东西被弄脏了”的恼怒,在她心底翻涌。
“我过去看看。”林芷媛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她挂断电话,飞快地换上一件简约的白色衬衫和牛仔裤,抓起钥匙就冲出了寝室。
……
当林芷媛来到那间熟悉的画室门口,只见陈默急得像只无头苍蝇,在门口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
她没有像陈默那样大喊大叫,也没有敲门。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在倾听门后的动静。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
过了足足半分钟,林芷媛才伸出手,用指尖,在冰冷的门板上,轻轻叩击了三下。
笃。笃。笃。
“林致远。”
“全世界都在为你庆祝。”
“你一个人躲在里面,是想死吗?”
话音落下,陈默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是劝人的态度吗?!这简直是在火上浇油啊!
门后,依旧死寂。
林芷媛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个笨蛋,比她想象的还要钻牛角尖。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烦躁与……心疼。
“你赢了官司,却输了女朋友,所以觉得天塌下来了,是吗?”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门后那个蜷缩灵魂的伤口。
“那你现在是在干什么?在为她伤害你而惩罚你自己?还是在期待她会良心发现,跑来给你递一颗糖?”
“别傻了。”
“她不会来的。”
“她正忙着在星环大厦的落地窗前,端着咖啡,俯瞰这座城市,规划她光鲜亮丽的未来。”
“那个未来里,没有一个会因为被人冤枉就哭哭啼啼、不识大体的穷画家。”
林芷媛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钢针,又冷又硬,毫不留情地扎了进去。
陈默已经听傻了。
他张着嘴,看看林芷媛,又看看那扇门,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林芷媛要说这么残忍的话。
这不是在伤口上撒盐吗?
然而,就在他以为画室里的林致远会彻底爆发或者彻底崩溃的时候——
“滚!”
一声沙哑的,压抑到极致的,仿佛困兽般的嘶吼,从门后猛地炸开!
紧接着,是“哐当”一声巨响!
像是什么东西被狠狠地砸在了门上。
陈默吓得一个哆嗦。
林芷媛却笑了。
那是一种冰冷的,带着一丝快意的,胜利者的微笑。
会骂人了。
会砸东西了。
很好。
至少,还活着。
而不是像一具行尸走肉一样,沉浸在自我否定的泥潭里。
“听到了吗?”林芷媛转过身,看向目瞪口呆的陈默,“他让你滚呢。”
陈默:“啊?也……也包括你吗?”
“当然。”林芷媛耸了耸肩,表情恢复了惯常的慵懒,“他现在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静一静?他都快把自己静得发霉了!”陈默急道。
“那就让他发霉。”林芷媛淡淡地说,“等他想明白了,靠才华和清白,换不来一个offer,也换不来一个女人的真心时,他自己会出来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扇门,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只有她自己能懂的,黑暗的温柔。
……
画室里。
一片狼藉。
地上散落着被撕碎的画稿,揉成一团的素描纸,还有打翻的颜料。
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和尘土混合的刺鼻气味。
林致远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地滑坐在地。
他将脸深深地埋进臂弯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刚才,林芷媛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心上。
是的,他赢了。
全世界都站在了他这边,那个高高在上的艺评人向他低头道歉,论坛上所有人都把他奉为“被守护的天才”。
他的画,他的才华,他的清白,都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认可。
可是……
为什么他感觉自己,输得一败涂地?
当他拿着手机,颤抖着,第一时间想要和江若彤分享这一切的时候,听到的却是对方冷静而疏离的劝告。
“致远,恭喜你。但这件事已经过去了,我们都向前看,好吗?我这边马上要开一个很重要的项目会,先不说了。”
没有拥抱,没有安慰,没有一句“你受委屈了”。
只有“向前看”。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掉了。
他赢回了全世界的认可,却输掉了那个他曾经以为是自己全世界的女孩。
他害怕看到外面那些庆祝的嘴脸,害怕听到那些赞美的声音。
因为那些东西,只会让他更加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失去了什么。
直到……
林芷媛的声音,隔着门板,冰冷地响起。
她没有安慰他,没有同情他。
她只是用最残忍,也最真实的话,把他那点可怜的、自欺欺人的幻想,撕了个粉碎。
“她不会来的。”
“她的未来里,没有你。”
当那声“滚”吼出口的时候,他砸在门上的,是一个画架。
而砸完之后,他却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样,瘫倒在地。
无尽的愤怒和绝望之后,涌上心头的,竟然是一种诡异的……平静。
是的。
她说得对。
江若彤不会来了。
这段从一开始就充满了阶级差异与价值观碰撞的感情,终于,走到了尽头。
林致远缓缓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茫然地看着那些飞舞的尘埃。
他感觉自己,也像一粒尘埃。
赢了全世界,却失去了重量,只能在这片废墟之上,漫无目的地飘荡。
而那个唯一能看穿他所有伪装,用最恶毒的语言,把他从自我毁灭的边缘拉回来的女孩……
她现在,在哪里?
是不是,也像所有人一样,转身走了?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从他混乱的脑海中,顽强地冒了出来。
不。
她不一样。
她不会走。
虽然她嘴上说着让他一个人发霉。
但她一定……就在某个地方,看着他。
就像那个在暗夜里,为他提灯的人一样。
这个认知,像一滴水,落入了他干涸龟裂的心田。
虽然微弱,却足以让他,重新生出一丝,活下去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