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学院,C栋,深夜画室。
“轰隆——!!!”
当那声巨雷炸响时,林致远正靠着门板,蜷缩在地上。
他整个人,都狠狠地颤抖了一下。
紧接着。
“啪。”
头顶的灯,闪烁了一下,彻底熄灭。
世界,归于黑暗。
绝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那黑暗,像是有实质的,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无声地涌来,瞬间将他淹没。
画室里,那股熟悉的松节油和颜料的气味,在黑暗中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变得粘稠而窒息。
窗外,暴雨倾盆的声音,像是无数亡魂在哀嚎。
林致远维持着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的呼吸,却在瞬间,变得急促而困难。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疯狂地抽搐,泵出的血液带着冰碴,涌向四肢百骸。
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他自己。
和一个巨大的,冰冷的,正在不断挤压他的黑暗牢笼。
下午,林芷媛那些冰冷的话语,像魔咒一样,在他耳边反复镜子。
“她不会来的。”
“她的未来里,没有一个会因为被人冤枉就哭哭啼啼、不识大体的穷画家。”
“你一个人躲在里面,是想死吗?”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世界遗弃的垃圾。
“呃……啊……”
一声极度压抑的,痛苦的呜咽,从他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他想尖叫,却发不出声音。
他想挣扎,四肢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童年时被关在漆黑储物室里的,那种被世界抛弃的,濒死的恐惧,再一次,攫住了他。
他要死了。
他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被这片黑暗与绝望彻底吞没的时候——
一道惨白的闪电,再一次,照亮了窗外。
那瞬间的光亮,虽然短暂,却让他看到了掉落在不远处地上的手机。
他不能死。
这个世界上,还有……还有一个人。
还有一个,唯一看穿了他所有逞强和伪装的人。
还有一个,用最恶毒的语言,却把他从自我毁灭的边缘,硬生生拽了回来的人。
林芷媛。
他只要她。
林致远像一头溺水的野兽,猛地从地上挣扎起来。
他手脚并用,在黑暗中,不顾一切地朝着记忆中手机掉落的方向爬去。
膝盖撞在了画架的腿上,传来一阵剧痛,他不管。
手掌按在了一片湿滑的颜料上,黏腻冰冷,他也不管。
他只有一个目标。
找到手机。
然后,去找到她!
终于,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冰冷的,光滑的物体。
是手机!
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地将手机攥在手心!
他甚至没有时间去开机,去看屏幕。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向门口。
他摸索着,转动门把手,一把拉开了那扇将他囚禁了一整天的门!
“哗——”
门外走廊的风,裹挟着冰冷的雨水气息,瞬间灌了进来!
他像一头挣脱了牢笼的困兽,疯了一样地冲了出去!
没有雨伞。
没有外套。
只有一件被颜料和灰尘弄脏的,单薄的T恤。
他冲进了那片由狂风和暴雨交织而成的,黑暗的漩涡之中!
雨水,冰冷刺骨,像是无数根钢针,狠狠地扎在他的脸上,身上。
瞬间,他就湿透了。
雨水混着他眼角溢出的,滚烫的泪水,模糊了他所有的视线。
他看不清路。
一道道闪电,在他头顶炸开,将他那张苍白而绝望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
“叮铃铃铃——!”
林芷媛冲的手机,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
笨蛋。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
划开了接听键,将手机贴到耳边!
“喂?!林致远?!”
电话那头,没有回答。
只有……
“哗啦啦啦——!!”
狂暴到仿佛要将世界都撕碎的雨声!
“呼——嗬——呼——”
以及,一道压抑到极致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的,痛苦的喘息声!
那声音,像是被困在牢笼里,即将被活活溺死的野兽,在发出最后的,绝望的悲鸣。
每一个音节,都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了林芷媛的耳膜,直通心脏!
“……林致远!你他喵在哪儿?!说话!”
林芷媛冲着手机,几乎是吼了出来!
回答她的,依旧是那片令人心悸的,混合着风雨和喘息的,绝望的噪音。
在那片噪音的间隙,她好像……听到了一点别的。
一个字。
一个从喉咙深处,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才勉强挤出来的,破碎的音节。
“……媛。”
她甚至来不及去思考,为什么他会用这么亲昵的,仿佛叫了千百遍的称呼来叫她。
来不及换衣服,抓起桌上的钥匙和手机,赤着脚就冲向了门口。
丝质的睡裙裙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
跑到宿舍大厅她一把抓起门边公用伞桶里的一把黑色长柄伞,甚至来不及撑开,就疯了一样地冲向了那扇厚重的玻璃门!
“哎!同学!外面雨那么大,你——”
宿管阿姨从值班室里探出头,话还没说完,林芷媛的身影已经像一道离弦的箭,撞开了门,义无反顾地冲进了那片黑暗的雨幕之中!
“哗——”
冰冷的雨水,夹杂着狂风,瞬间糊了她一脸!
睡裙单薄的布料,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就被湿气打透,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她狠狠地打了个哆嗦,却完全顾不上。
她一边费力地撑开那把几乎要被风吹断的大黑伞,一边借着偶尔划破夜空的惨白闪电,拼命地在宿舍楼下的空地上搜寻着。
又一道闪电,如同一把银色的利剑,狰狞地劈开了漆黑的苍穹!
整个世界,被照得亮如白昼!
也就在那短暂的一秒钟里——
林芷媛看到了。
就在不远处,那棵平日里毫不起眼的香樟树下。
站着一个人影。
一个浑身湿透,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狂风吹倒的,狼狈不堪的人影。
黑色的短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额角和脸颊上。
雨水,顺着他精致的下颌线,不断地滴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那件单薄的T恤,早已被雨水浸透,紧紧地贴在他清瘦的身体上,勾勒出少年那脆弱而颤抖的肩胛骨轮廓。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手里,还死死地攥着那个不断亮起又熄灭屏幕的手机。
整个人,像一只被主人遗弃在暴雨里的,迷了路的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