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芷媛看了一眼怀里这个死沉死沉的,还在往她脖子里拱的脑袋。
再这么下去,天亮之前,他们俩就得在这儿,变成两根人形冰棍。
殉情也不是这么个殉法。
太不体面了。
“喂。”
“林致远,你打算在我身上挂到什么时候?”
“……”
没有回答。
只有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在她颈窝里,像小动物一样,依赖地蹭了蹭。
林芷媛的眉心,狠狠地跳了一下。
“起来!”
她的声音,陡然冷了好几个度。
怀里的人,被她这一下弄得猝不及防,闷哼了一声。
他终于,慢吞吞地,从她颈窝里,抬起了那张哭得一塌糊涂的脸。
那双漂亮的杏眼,又红又肿,像两颗熟透了的桃子。
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混着雨水,要落不落。
他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刚睡醒般的迷茫和委屈,鼻尖也是红的,嘴唇因为长时间的低温而有些发紫。
整个人,看上去……
又可怜,又好欺负。
林芷媛心里的那股无名火,“噌”的一下,就变成了另一种更加危险的,带着强烈侵略性的燥热。
她看着他这副样子,看着这张和自己有着七分相似,却因为性别和此刻的情绪,而显得格外脆弱诱人的脸。
一个荒唐而又疯狂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她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冒了出来。
——好想……把他弄哭得更厉害一点。
她被自己这个变态的想法吓了一跳,猛地别开脸,不敢再看他。
心脏,却不争气地,疯狂地跳动起来。
“……媛媛?”
一道带着浓重鼻音的,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林芷媛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对上了他那双依旧迷茫,却无比专注的眼睛。
“你刚才……叫我什么?”
“我……”
林致远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叫了什么,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那个称呼,就像是刻在他灵魂深处的本能,在他意识最模糊,最无助的时候,就那么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了。
他只是觉得……
这个称呼,很熟悉。
熟悉到,仿佛他已经,叫了千百遍。
看着他那副窘迫又无措的样子,林芷媛心里的那点燥热,忽然就平息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带着一丝宿命感的无奈和温柔。
算了。
跟一个脑子被水泡过,刚哭完一场世纪洪水的笨蛋计较什么。
她叹了口气,终于松开了掐着他肩膀的手,转而握住他那只还死死攥着自己手腕的大手,试图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松手。”
她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和平静。
“……”
他不肯。
“林致远,你再不松手,我明天就跟秦岚姐说,她的签约画家是个离了人就活不了的连体婴。”
“……”
他犹豫了一下,攥着她的力道,终于,松了一点。
林芷媛趁机,将自己的手腕解救了出来。
那上面,已经留下了一圈清晰的,泛着红紫色的指印。
触目惊心。
林芷媛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反手,抓住了他冰冷的手掌。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因为常年画画,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
而她的手,小巧,柔软,温热。
当她的手包裹住他的手时,林致远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就想缩回去。
“别动。”
林芷媛不容置喙地命令道,五指收紧,将他的手,牢牢地攥在了自己的掌心里。
“跟我走。”
她说着,拉着他,转身,朝着宿舍楼那片唯一的光明走去。
他像一个失去了所有主见的人偶,被她牵着,踉踉跄跄地,跟上了她的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狂风暴雨里。
她一身单薄的湿透睡裙,身形纤细,却走得异常坚定。
他高出她大半个头,浑身狼狈,却像个迷路的孩子,被她牢牢地牵在手里。
那把被遗忘在积水里的黑色长柄伞,静静地躺在他们身后。
林芷媛拉着林致远,一步一步,走得异常艰难。
不是因为雨大路滑。
而是因为她身后那个高大的拖油瓶。
他几乎是将全身的重量都挂在了两人交握的那只手上,整个人像个没有骨头的巨型人偶,被她拖拽着,踉踉跄跄地往前挪。
他的脑袋低垂着,湿透的黑色短发耷拉下来,遮住了眼睛,水珠顺着发梢,一滴一滴,砸在她纤细的手臂上。
林芷媛面无表情地感受着这一切,内心却在疯狂吐槽。
她以为自己抱住的是一个破碎的艺术品,结果入手才发现,这他妈是一块吸满了水的巨型海绵!
又重,又沉,还死沉死沉的!
她现在严重怀疑,等把他拖回寝室,自己的胳膊还能不能完整地挂在肩膀上。
“喂。”
她终于忍无可忍,停下脚步,回头瞪着那个几乎要跟地面融为一体的家伙。
“林致远,你脚下生根了吗?能不能走快点?”
回答她的,只有他脑袋更低地垂了下去。
林芷媛看着他这副惨兮兮的样子,那句“再不走我把你扔这儿了”硬生生咽了回去。
算了。
自己捡回来的狗,跪着也得养。
她深吸一口气,攥紧了他冰冷的手,语气生硬地命令道:“抬头,看路,跟上。”
他似乎是被她这不容置喙的语气震慑到了,迟钝地,缓缓地,抬起了头。
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依旧能看清,走在自己前面的那个纤细的背影。
她穿着一身被雨水打透的丝质睡裙,布料紧紧地贴着身体,勾勒出少女窈窕而脆弱的曲线。
过肩的微卷黑发湿漉漉地贴在白皙的后颈上,像一幅被水晕开的,充满禁欲感的水墨画。
明明她看上去比他更单薄,更狼狈。
可那只攥着他的手,却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仿佛只要被这只手牵着,天就不会塌下来。
两人终于,走到了宿舍楼的屋檐下。
温暖的灯光将他们笼罩,也将他们一身的狼狈,照得无所遁形。
门口,玻璃门紧闭。
门内,宿管阿姨那张写满了“生人勿进”的脸,正隔着玻璃,警惕地盯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