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致远闻声,缓缓地,转过头来。
当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江若彤脸上的笑容,微微僵硬了一瞬。
那双她曾无比迷恋的,总是湿漉漉的,像小鹿一样清澈的杏眼里,此刻,空无一物。
没有见到她时的惊喜,没有余怒未消的怨怼,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他就那么平静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闯入了他领地的,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你怎么来了?”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同样平静得可怕。
“我……”江若彤感觉自己精心准备的所有台词,在这一刻都卡在了喉咙里。她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笑容,晃了晃手里的饭盒,“我给你带了午饭,都是你爱吃的。你昨天……肯定没好好吃饭吧。”
她试图用这种日常的温情,打破眼前的僵局。
林致远看了一眼那个精致的饭盒,目光没有停留超过一秒,便又重新移回了她的脸上。
“谢谢,”他说,“不过不用了,我没胃口。”
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江若彤的脸色,终于有些挂不住了。
她将饭盒放在一旁的桌子上,深吸一口气,决定直接切入正题。
“阿远,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她走到他面前,仰起脸,用那双练习了无数次的,最能激发男人保护欲的眼睛看着他,“对不起。我承认,我昨天说的话可能太直接,伤害到你了。”
“但是,你能不能试着理解我一下?”
她的声音放得更软,带上了一丝委屈的颤音。
“我那么说,不是不相信你,也不是要你真的去承认什么。我只是……只是太害怕了。我害怕这件事会影响到你的前途,影响到我们……我们的未来。”
“在天穹,我看到了太多残酷的现实。一步走错,满盘皆输。我只是想用一种更‘成熟’的方式来保护你,让你免受那些最坏的结果。也许方式不对,但我的心,全都是为了你啊。”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换做是以前的林致远,恐怕早就心软了,会立刻把她拥入怀中,愧疚地道歉,说“对不起,是我太幼稚了,错怪了你”。
然而,今天的林致远,只是静静地听着。
等她说完,他甚至还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认真思考她的话。
半晌,他才重新看向她,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情绪。
那是一种,近乎怜悯的,淡淡的嘲讽。
“成熟的爱?”
他轻声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在品味一个极其荒谬的笑话。
“江若彤,”他叫了她的全名,这个称呼,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江若彤的心里,“你所谓的成熟,就是在你的爱人被全世界污蔑、最需要你支持的时候,站在所谓的‘现实’那边,劝他跪下,劝他妥协,劝他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前途’,放弃他视若生命的尊严和清白吗?”
“如果这就是你的‘成熟’,那我承认,我确实太幼稚了。”
他的声音不大,每一个字却都像淬了冰的刀子,精准地,凌迟着江若彤的骄傲。
江若彤的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得一干二净。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她急切地想要辩解,却被他抬手打断了。
“你不用解释了。”
林致远看着她,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映出了一点点东西。
不是爱,不是恨。
是疲惫。
一种仿佛燃尽了所有热情后,只剩下灰烬的,极致的疲惫。
“以前,我总觉得,我们之间只是隔着一个商学院和一个艺术学院的距离。我努力画画,努力拿奖,努力让自己变得更优秀,就是想拼了命地,跨过这段距离,走到你身边。”
“现在,我终于明白。”
他顿了顿,扯出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距离。”
“是两个世界。”
“江若彤,”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而平静地,宣判了这场爱情的死刑。
“我们结束了。”
这五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江若彤的脑海里炸开。
世界,在这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声音。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结束了?
怎么可能?
他们是岚海大学最令人艳羡的情侣,他们有那么多美好的回忆,他们甚至已经规划好了毕业后的未来。
就因为一次争吵?一次误会?
她不明白。
她不甘心!
“为什么?”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歇斯底里的尖锐,“就因为我没有像陈默那样,不管不顾地冲上去为你跟人对骂?就因为我没有像那个……那个给你写艺评的文学系女生一样,说几句好听的空话?”
“林致远,你醒醒吧!那些都是廉价的、不负责任的情绪宣泄!只有我!只有我是在真正为我们的未来考虑!”
她失控地质问着,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动摇和不舍。
然而,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用那种近乎悲悯的眼神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他的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更伤人。
就在江若彤即将崩溃的边缘,她的视线,无意间,扫过了他的脖颈。
然后,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在他的左侧脖颈,靠近锁骨的地方,静静地,黏着一根头发。
一根……不属于他的,长发。
那根头发,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发梢带着一点点自然的微卷。
是黑色的。
而她江若彤,为了追求时髦,早就将自己的头发染成了栗子色。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江若彤混沌的大脑。
所有的不解,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歇斯底里,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她输了。
林芷媛!
是她……
一定是她。
江若彤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一股夹杂着屈辱、嫉妒和巨大挫败感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什么都没再说,只是默默地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了这间洒满阳光,却让她感到无比寒冷的画室。
她甚至没有回头,去看一眼那个她曾经爱过的,如今却无比陌生的男人。
她怕自己再多看一眼,那份维持着她最后体面的骄傲,就会彻底碎裂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