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学院,C栋画室。
巨大的画架前,林致远正在作画。
他手里的画笔,不再有之前的急躁与狂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而笃定的力量。颜料在画布上铺陈开,色彩的碰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大胆,但整体的调子,却又透露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和谐与宁静。
他仿佛不是在“画”,而是在“述说”。
用一种全新的,只属于他自己的语言。
林芷媛就坐在不远处的一张椅子上,腿上摊着那本厚得能砸死人的金融学教材。
说实话,书上的内容,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的全部心神,都放在了那个正在画画的背影上。
林芷媛的目光,不受控制地,从他专注的侧脸,滑到他滚动的喉结,再到他握着画笔的、骨节分明的手指。
阳光下,他的每一寸轮廓,都像是被上帝亲手精修过,干净,清瘦,充满了少年感,又因为那份超乎年龄的沉静,而多了一丝让人心痒的禁欲气息。
林芷媛感觉自己的喉咙有点干。
承认吧,林芷媛。
你就是馋他的身子。
馋“你自己”的身子。
这他喵的叫什么事儿……
她正腹诽着,画架前的林致远,却忽然停下了笔。
画室里瞬间只剩下窗外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林芷媛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了?又钻牛角尖了?哪个颜色调不出来了?还是又开始怀疑人生了?
她正准备起身过去看看,林致远却缓缓地,转过了身。
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了她的脸上。
他的眼神,很专注,很认真,像是在研究一幅绝世名画的构图细节。清澈的杏眼里,倒映着她有些错愕的身影。
被他这么一看,林芷媛那颗饱经沧桑的老心脏,竟然不争气地,漏跳了一拍。
干……干嘛?
我脸上有东西?
“林芷媛。”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刚从创作中抽离出来的沙哑,像羽毛一样,轻轻搔刮着她的耳膜。
林芷媛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嗯?”
林致远就这么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以后……”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寻找一个最准确的词。
“就让我为你画画吧。”
林芷媛感觉自己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是完全空白的。
他说什么?
以后……就让我为你画画吧?
这话听着,怎么就那么……耳熟呢?
哦,对。
上一世,也是在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也是在画室里。
那个叫林致远的傻小子,拉着江若彤的手,也是用这种傻了吧唧、真诚得要死的语气,说了同样的话。
“若彤,以后,就让我为你画画吧。”
当时的江若彤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她笑得像朵盛开的白莲花,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声音甜得发腻。
“好啊,我的大画家。”
然后呢?
然后,他的画里就真的只有她了。
从速写到油画,从课堂作业到毕业设计,整整四年,他画了上百张江若彤。
开心笑的江若彤,低头看书的江若彤,在湖边散步的江若彤,在食堂吃饭的江若彤……
他用画笔,为她建造了一座无与伦比的,名为“爱情”的圣殿。
而江若彤,却亲手点了一把火,把这座圣殿,连带着那个为她画画的少年,烧得一干二净,骨灰都给扬了。
七年前,那个叫林致远的少年,也曾这样捧出自己的心。
他把它交给了江若彤,然后,被摔得粉碎。
七年后,重生的林芷媛,用尽了所有的心机与手段,将那些碎片,一片一片,黏合了起来。
然后,这个全新的,更坚韧,也更脆弱的少年,再一次,捧出了他的心。
这一次,他把它交给了她。
交给了林芷媛。
交给了……他自己。
林芷媛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个小小的,属于“林芷媛”的倒影。
她忽然觉得,当一个女人,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
“好啊。”
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我的……大画家。”
***
抄袭风波,就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夏季暴雨。
来得猛烈,去得也快。
当沈游的道歉信一出现就迅速平息了。
林致远和江若彤分手了。
林致远,彻底把艺术学院C栋的画室当成了自己的战壕。
除了上课,睡觉之外的所有时间都泡在里面。画画,发呆,听歌,拒绝与外界进行任何非必要的交流。
当然,这个“外界”,不包括林芷媛。
而江若彤,则以一种更决绝,也更“体面”的方式,宣告了自己与这场校园闹剧的切割。
她几乎是无缝衔接地,全身心投入到了“天穹网络”那份光芒万丈的工作中。
她的微信朋友圈,成了她新生活的最佳展示橱窗。
每一条朋友圈,都像是一篇精心撰写过的公关稿。
精致,得体,充满正能量。
完美地塑造出了一个“独立、上进、早已放下过去、努力奔赴美好未来”的都市丽人形象。
***
夜里,林致远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他看着和林芷媛的聊天框,看着自己半个小时前发出的那句“睡了吗?”,和底下那一片空白。
她没有回。
突然,新消息提示:“林致远,我饿了。”
饿了?
林致远看着那五个字,大脑宕机了足足有十秒钟。
什么意思?
她饿了?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半,食堂早就关门了,外卖也大多停止配送了。
她饿了……跟他说?
为什么?
无数个问号,在他脑海里疯狂地弹跳。
可下一秒,一种更加强烈的情绪,就瞬间冲垮了所有的困惑。
那是一种……被需要的,狂喜。
这个认知,像一道电流,瞬间击中了他。
他猛地坐起身来,全身的细胞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兴奋而战栗。
他想都没想,手指就在屏幕上疯狂舞动。
“想吃什么?我马上去给你买!”
“学校南门外那家烧烤店还开着!或者你想喝粥?我记得有家潮汕粥铺是二十四小时营业的!”
“等着我!我马上就到!”
一连串的信息发过去,他才发现自己激动得连外套都忘了穿,身上还是一件单薄的T恤。
他手忙脚乱地抓起搭在画架上的连帽衫套上,一边往外冲,一边等着林芷媛的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