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愣住了。
林致远缓缓地,转过头,重新看向他。
那眼神里,没有疯狂,没有混乱,只有一种沉淀下来之后,不容置喙的笃定。
“必须是她。”
“只能是她。”
不是“我喜欢她”。
不是“我爱上她了”。
而是,“必须是她,只能是她”。
这是一种宣告。
一种,对命运的,最终的,陈词。
仿佛他之前二十年的人生,所有的遇见和错过,所有的痛苦与挣扎,都只是为了在此刻,抵达这一个唯一的,正确的答案。
陈默彻底没辙了。
他看着林致远那张写满了“老子认栽了,谁劝都没用”的脸,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所有的怒火,所有的质问,都在那句轻飘飘的“你不懂”面前,被卸得一干二净。
是啊。
他不懂。
他从头到尾就没懂过。
他不懂为什么好好的金童玉女说分就分。
他不懂为什么自己的兄弟一夜之间,就从一个为爱痴狂的画家,变成了一个为另一个女人痴狂的……疯子。
“操!”
陈默憋了半天,最终只能从牙缝里挤出这一个字。
他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刺猬头,骂骂咧咧地转身,像冲进来时一样,又轰隆隆地冲了出去。
只留下满室的颜料味,和那个固执地,守护着自己唯一信仰的少年。
……
林致远没有再去听雨轩楼下站着。
陈默的那些话,虽然没能动摇他的决心,却也提醒了他。
他那种近乎自残式的等待,除了感动自己,给她带去的,可能只有困扰和压力。
还有,无穷无尽的流言蜚语。
他不能再那么做了。
爱不是绑架。
他得换一种方式。
一种,更温柔的,更长久的,能让她安心的方式。
于是,从那天下午开始,岚海大学后街,一家名为“白日梦”的咖啡馆,多了一位固定的客人。
每天下午两点。
那个艺术学院有名的清瘦少年,会背着一个画夹,准时出现在咖啡馆。
他总是选择靠着巨大落地窗的,最角落的那个位置。
点一杯最简单的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然后,他会摊开画纸,看似认真地,一坐就是一个下午。
咖啡馆的老板宋离,很快就注意到了这个特别的客人。
宋离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戴着金边眼镜,气质温润如玉,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漾开温柔的细纹。
他曾经是个心理咨询师,后来觉得听了太多人间的苦,索性开了这家咖啡馆,用咖啡的香气,来治愈城市里那些孤独的灵魂。
他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客人。
有在这里赶论文,把咖啡当续命神药的学生。
有在这里谈合作,把咖啡馆当临时办公室的社畜。
也有在这里约会,空气里都飘着粉色泡泡的小情侣。
但像林致远这样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这个少年,看似在画画。
可一下午的时间,他面前的画纸,常常是空空如也。
或者,只画了几根潦草的线条。
他所有的注意力,他所有的目光,都穿过那面一尘不染的落地窗,胶着在窗外,那条唯一通往听雨轩女生宿舍区的,林荫小道上。
他的眼神,专注,执着,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的期盼。
像一个守株待兔的猎人。
只不过,他等的,是他心甘情愿,奉上自己所有一切的,那只兔子。
他在等她。
宋离几乎在第一天,就得出了这个结论。
他在用一种近乎笨拙的,却又无比虔诚的方式,守护着一个遥远的,可能永远不会出现的,“万一”。
万一,她今天会从这条路经过呢?
万一,她会不经意地,朝窗内看一眼呢?
万一,他们能有一个,最最偶然的,对视呢?
这个少年,在做一个盛大的,关于那个女孩的,白日梦。
宋离擦拭着手中的咖啡杯,在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
真是,年轻啊。
这样的“白日梦”,一做,就是一个星期。
林芷媛,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她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自从那天决定要“躲”之后,她就彻底贯彻了“两点一线”的宅居生活。
教室,寝室。
连去食堂吃饭,都专挑人最少的时间点,或者干脆让同学帮忙打包。
她把自己变成了一只蜗牛,死死地缩在404那个安全的壳里。
直到今天。
工作室那边,秦岚一个电话打了过来,让她去取一份加急的策展文件。
她躲不掉了。
那是她赖以为生的工作,也是她证明自己独立价值的唯一途径。
下午两点半。
阳光正好。
林芷媛戴着一顶黑色的渔夫帽,帽檐压得极低,几乎遮住了她半张脸。
她像个做贼的间谍,小心翼翼地,走在那条她曾经无比熟悉,现在却避之不及的林荫小道上。
她知道。
她知道他会在这里。
这一个星期,关于“艺术学院天才校草情断商学院系花,转投白日梦咖啡馆当望妻石”的校园八卦,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了。
她不想看见他。
光是想象他坐在窗边的样子,她的心脏,就开始不受控制地抽痛。
所以,她选择了绕路。
从另一条,更偏僻的小径穿过去。
这条路,会经过“白日梦”咖啡馆的后门。
而她要取的文件,就在街对面的打印店。
她唯一的选择,就是穿过这家咖啡馆。
林芷媛站在后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没事的。
她对自己说。
人那么多,他又是坐在靠窗的位置,只要她低着头,从中间快速穿过去,他一定不会发现。
她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门顶的风铃,发出一串清脆的叮当声。
咖啡馆里,一如既往地,弥漫着浓郁的醇香,和舒缓的爵士乐。
她把帽檐压得更低,几乎要戳到自己的鼻尖,然后埋着头,以一种竞走选手般的姿态,朝着正门的方向,疾步走去。
一步,两步……
她的心跳,快得像在打鼓。
眼角的余光,拼命地,克制着自己,不去瞟向那个靠窗的角落。
就在她即将成功抵达终点,手已经快要碰到正门门把手的时候。
一个温和的,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吧台的方向传来。
“这位同学,不喝一杯再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