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芷媛的脚步,猛地一顿。
她僵硬地,抬起头。
吧台后面,那个围着深棕色围裙的,戴着金边眼镜的男人,正微笑着看着她。
是老板,宋离。
他的眼神,温和,清澈,却又仿佛能洞悉一切。
“我……我只是路过。”
林芷媛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知道。”
宋离笑了笑,他拿起一个干净的杯子,开始从磨豆机里,接新鲜的咖啡粉。
“但外面太阳很大,你看起来很累。”
他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操作着那台看起来就很昂贵的咖啡机。
“我请你喝一杯特调,就当是,为勇敢的人,加加油。”
林芷媛愣住了。
勇敢的人?
她吗?
她明明是个胆小鬼,是个逃兵。
她想拒绝,可看着宋离那双不容置喙的温柔眼睛,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只能像个木偶一样,僵硬地,走到吧台前,坐了下来。
很快,一杯散发着奇特香气的咖啡,被推到了她的面前。
那香气,不是纯粹的咖啡苦,而是混合着一种……淡淡的,像雨后青草的味道。
很清新,很治愈。
“尝尝看。”宋离说,“我叫它‘雨过天晴’。”
林芷媛鬼使神差地,端起了杯子。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了压在杯垫下面的东西。
那是一张……被揉皱过,又被人小心翼翼抚平了的,速写纸。
她的心脏,咯噔一下。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
她颤抖着手,将那张纸,从杯垫下抽了出来。
纸上,没有复杂的构图,没有精湛的技巧。
只有几根,简单,却精准无比的线条。
勾勒出的,是一个,站在窗帘缝隙后,窥视着楼下的,模糊的,剪影。
是她。
他是什么时候画的?
他……
宋离的声音,再次,轻飘飘地,响了起来。
像一片羽毛,轻轻地,落在了她紧绷的神经上。
他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了然,和一丝悲悯。
他微笑着,用一种陈述事实的,温柔的语气,缓缓说道:
“他在做白日梦。”
“但你在他的梦里,是醒着的。”
他知道她躲在窗帘后面,像个偷窥狂一样,贪婪地,品尝着他的痛苦和执着。
他知道她享受着这一切。
享受着他为她画地为牢,为她变成一座孤岛。
享受着这份,由她亲手导演,亲手缔造的,独一无二的,疯狂的爱。
而他,没有戳穿。
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责备。
他只是选择了一种更笨拙,更温柔,也更令人心碎的方式。
他坐在咖啡馆里,假装画画,假装消磨时光。
用一个巨大的,透明的玻璃窗,为她,也为他自己,搭建了一个安全的舞台。
他在用这种方式,无声地,告诉她——
没关系。
你想躲,就躲着。
你想看,就看着。
我在这里。
我就在这里,做一个关于你的白日梦。
直到你,愿意从梦里走出来,走到我面前。
林芷媛猛地从吧台椅上站了起来,动作之大,带得高脚凳都向后一晃,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整个咖啡馆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朝她看了过来。
包括,那个角落里的,他。
视线,在空中,毫无预兆地,撞上了。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浮动的尘埃和咖啡的香气。
林致远的眼神,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一种近乎爆炸的,狂喜的光芒所取代。
那光,太亮了。
亮得像正午的太阳,让她无处遁形。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想喊她的名字。
不。
不要。
别喊。
林芷媛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下一秒,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跑!
她一把将那张速写纸塞进口袋,看都没看宋离一眼,转身,就朝着咖啡馆的大门,疯狂地,冲了过去。
她推开门,撞响了那串清脆的风铃。
然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午后刺眼的阳光里。
身后,似乎传来了林致远焦急的呼喊声。
但她已经听不清了。
耳边,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和呼啸而过的风声。
林芷媛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寝室的。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寝室里没有开灯,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
林芷媛从地上爬起来,像个梦游症患者,一步一步地,挪到了窗边。
她没有拉开窗帘。
只是,站在那道窄窄的缝隙后面。
朝着楼下,望去。
那个身影,又出现在了老地方。
那棵高大的香樟树下。
他没有再像之前那样,一站就是几个小时。
或许是陈默的话起了作用,又或许是今天在咖啡馆的“偶遇”,让他觉得,逼得太紧,会把她吓跑。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站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似乎是在编辑着什么。
很快,林芷媛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晚安。】
只有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没有问她为什么跑。
没有问她这些天去了哪里。
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质问的语气。
就像,最普通的朋友之间,一句最寻常的,道别。
发完消息,他便转身,离开了。
背影,一如既往地,清瘦,却又带着一种,不容撼动的,坚定。
林芷媛看着那个逐渐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终于,再也支撑不住。
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
她伸出手,将脸,轻轻地,贴在了冰冷的玻璃窗上。
窗户上,倒映出她自己,那张泪流满面的,苍白的脸。
而透过她的倒影,她仿佛还能看见,楼下,那个少年,刚刚站立过的地方。
两个身影,在这一刻,诡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一个在楼上,一个在楼下。
一个在哭,一个在等。
一个,是现在的她。
一个,是过去的,他。
她,爱上了,他。
他,也爱上了,她。
这本该是,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天造地设。
是灵魂与灵魂之间,最极致的,共鸣与吸引。
她赢得了他的爱。
赢得了这份,她曾经求而不得的,独一无二的,偏爱。
这份胜利的果实,是如此的甜美。
甜得,让她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欢愉着。
可是,为什么,这果实里,却又充满了,足以将她彻底摧毁的,剧毒?
林芷媛看着窗户上,那个模糊的,雌雄莫辨的倒影。
一个可怕的问题,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她的脑海里,反复地,切割着她的神经。
——我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