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她，到底是谁？
是占据了“林芷媛”这具少女身体的，来自七年后的，那个叫做“林致远”的，残破的灵魂？
还是，在经历了重生，经历了这一切之后，已经与过去的自己，产生了割裂。
与他同源，却又截然不同的，一个全新的，独立的新生灵魂，“林芷媛”？
如果她是前者。
那么，她对他的爱，不过是一场，终极的，自恋。
他对她的爱，也不过是，被她这个“先知”，精心设计，诱导出来的，一场骗局。
他们的爱，从根上，就是烂的，是建立在欺骗与掠夺之上的，一场背德的狂欢。
如果她是后者。
那过去的那个“林致远”，又算什么？
是她灵魂的母体？是她必须偿还的，前世的债？
她偷走了他的人生，偷走了他的身体，现在，还要心安理得地，占有他的爱情吗？
她不知道。
她找不到答案。
她只知道，在搞清楚“我是谁”这个问题之前。
她不敢。
也，无法。
去回应楼下那个少年，那份，沉重到，足以将她压垮的，炽热的爱。
接受了，就是毁灭。
对她，对他，都是。
她隔着冰冷的玻璃，隔着四层楼的距离。
无声地，对那个已经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说了一句。
对不起。
林致远。
***
岚海大学心理健康与咨询中心，坐落在校园最偏僻的一角，被一片茂密的香樟林环绕。
名字取得很文艺——“心语室”。
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让人安心的薰衣草香气。
林芷媛坐在其中一张沙发上，双手紧张地攥着自己的衣角，身体绷得像一块石头。
在她的对面，坐着一位看起来三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气质温婉知性的女老师。
她的胸牌上写着：许静，心理咨询师。
“别紧张。”
许静老师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她给林芷媛倒了一杯温水，轻轻地推到她面前。
“在这里，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绝对保密的。你可以把这里，当成一个安全的树洞。”
林芷媛点了点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温热的水流，顺着喉咙滑下，却丝毫没有缓解她内心的冰冷和恐慌。
她该怎么说？
说我重生了？
说我变成了一个女的？
说我正在疯狂地攻略过去的我自己，并且还成功了？
她要是敢这么说，许静老师下一秒，估计就要联系精神病院的专车了。
沉默。
漫长的沉默。
许静老师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耐心地，用她那双充满善意的眼睛，温柔地注视着她。
终于，林芷媛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几不可闻的声音，开口了。
“老师……我……”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有一个朋友。”
这是一个经典到不能再经典的，充满了欲盖弥彰意味的开场白。
许静老师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了然的微笑。
她点了点头，鼓励道：“嗯，你说。”
“我这个朋友……”林芷媛的视线，落在自己交握的双手上，声音干涩而沙哑，“她……她喜欢上了一个男孩。”
“嗯。”
“那个男孩……是她闺蜜的男朋友。”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许静老师依旧只是静静地听着，没有做出任何评判。
“最近……她闺蜜和那个男孩，因为一些事情，关系破裂了，分手了。”
“然后，那个男孩……就开始……开始很依赖我这个朋友。”
“他会对她好，会关心她，会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她身上……”
林芷媛的语速，越来越快，也越来越混乱。
她像是在倾倒一堆积压了太久，已经腐烂发臭的垃圾。
“我这个朋友……她……她既高兴，又觉得自己很坏。”
“她高兴那个男孩终于看到她了，终于只属于她一个人了。可是……她又觉得自己像个小偷，像个第三者。”
许静老师等她说完，才缓缓地开口。
“你说的这个‘朋友’，”她看着林芷媛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她有没有想过，她在这段关系里，嫉妒的对象，到底是谁？”
林芷媛猛地一怔。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许静老师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她口口声声说，自己背叛了闺蜜。可是，从你刚才的描述里，我听到的，更多的是一种……超乎寻常的占有欲，和针对自己的，强烈的自我厌弃。”
“这种情绪的强度，已经超过了普通的，因为‘抢了闺蜜男友’而产生的愧疚感。”
“所以，我在想，有没有一种可能……”
许静老师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也更清晰了。
“你的朋友，她嫉妒的，或许根本不是她最好的朋友。”
“而是那个男孩……本身。”
林芷媛的呼吸一滞。
许静老师没有在意她的反应。
“心理学上，有一种现象，叫做‘镜像投射’。”
“简单来说，就是一个人，将自己内心深处渴望成为，却又无法成为的特质，投射到另一个人身上。然后，通过占有、模仿，甚至毁灭对方的方式，来获得一种虚假的，病态的自我认同。”
“你的朋友，她对那个男孩，可能就存在着这种‘镜像投射’。”
“她爱的，或许不是那个男孩。”
“她爱的，是在那个男孩身上，看到了的……她最想成为的，那个自己。”
仿佛一道惊雷，在林芷媛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镜像投射”。
“在那个男孩身上，看到了……她最想成为的，那个自己。”
这几个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她的灵魂之上！
她如遭雷击。
整个人，都僵在了那张柔软的沙发上，动弹不得。
她看着对面那个温柔的，专业的，却说出了世界上最恐怖真相的许静老师。
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想要说“不是的”“你胡说”。
可她的喉咙里，却像是被灌满了滚烫的铅，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
许静老师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她不是“可能”存在镜像投射。
她就是那个镜像本身。
她爱的，不是林致远。
她爱的，是“林致远”这个身份，是那个可以光明正大画画，可以拥有未来的，曾经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