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在谈恋爱。
她是在通过占有一个过去的自己,来完成一场,对现在的自己的,最残忍的,也是最绝望的……
自我救赎。
她,林芷媛,一个窃取了少女身体的亡魂,一个靠着吸食过去的自己来苟延残喘的寄生虫。
她对林致远的占有欲,根本不是爱情。
那是一种濒死之人,对于“活下去”这件事,最原始的渴望。
她渴望他身上的少年气,渴望他握着画笔时眼里的光,渴望他那个被现实撞得头破血流之前,依旧光芒万丈的未来。
她渴望的,是“林致远”这个身份所代表的一切可能性。
而她自己,不过是一具被掏空了的,华丽的皮囊。
“我……”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声带,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喉咙里,火烧火燎地疼。
眼眶,也跟着,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
许静老师没有催促,只是将手里的茶杯,轻轻放到了旁边的小圆桌上,然后,将一整盒纸巾,推到了她的面前。
这个小小的,体贴的动作,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哇——”
一声压抑了太久的,近乎崩溃的哭嚎,从林芷媛的喉咙深处,猛地爆发出来。
她再也撑不住了。
什么高冷,什么专业,什么游刃有余的伪装,在这一刻,碎得连渣都不剩。
她像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放声大哭的地方。
她哭得撕心裂肺,上气不接下气。
把这段时间以来,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恐惧,所有的自我拉扯,所有的,那份病态的,甜蜜又痛苦的爱恋,全都,揉碎了,掺在眼泪里,毫无保留地,宣泄了出来。
许静老师就那么安静地,陪着她。
不说话,不劝慰。
只是,偶尔,会伸手,轻轻拍一拍她因为剧烈抽泣而颤抖的后背。
像是在无声地告诉她:
没关系。
哭吧。
在这里,你可以,是任何样子的你。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半个世纪。
林芷媛的哭声,终于,渐渐地,小了下去。
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小声的,抽噎。
她抽了好几张纸巾,胡乱地,在脸上擦了擦。
然后,用一种沙哑到,几乎不像她自己的声音,开始了那场,注定荒诞到极点的,告解。
“老师……”
她抬起头,那双红肿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近乎求救般的,脆弱。
“我是不是……疯了?”
“我看着他,就像在看一面镜子。我熟悉他的一切,我懂他所有的痛苦和挣扎,我知道他下一秒会想什么,会做什么。”
“我利用了这份‘懂’,一步一步地,把他,从江若彤的身边,拉开。我享受着他对我越来越深的依赖,我享受着他看我时,那越来越亮的眼神……”
“我像个变态的偷窥狂,躲在暗处,欣赏着自己亲手导演的,这场盛大的,名为‘爱上我’的戏剧。”
“我成功了。”
“他爱上我了。”
“他真的,爱上我了。”
“可是……可是当他真的,把这份爱,捧到我面前的时候……”
“我怕了。”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在怕什么?”
许静老师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直指病灶的核心。
“怕他发现,你不是‘林芷媛’?”
“还是怕,你自己,也分不清,你到底是谁了?”
林芷媛整个人,都僵住了。
就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
从头到脚,一片冰凉。
对。
就是这个。
这才是,所有恐惧的,根源。
“我不知道……”她的嘴唇,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我不知道我是谁……”
“我叫林芷媛,我用着她的身体,过着她的生活。可是,我的脑子里,装的全是林致远的记忆。七年的感情,被背叛的痛苦,画不下去的画,那些绝望的夜晚……全都是他的!”
“可我又是林芷媛。我会嫉妒江若彤,会因为他一个眼神而脸红心跳……”
“这两个灵魂,在我的身体里,打架。每天,每时,每刻!”
“老师……”
她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声音,从指缝间,绝望地,溢出。
“我到底是谁?”
“是一个,占据了别人身体的,来自未来的,孤魂野鬼?”
“还是一个,由林致远和林芷媛的记忆、情感、身体,共同捏合而成的,一个全新的,谁也不是的……怪物?”
“如果我是前者,那我对他的爱,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是自恋!是背德!我偷走了他的人生,还要掠夺他的爱情!我有什么资格?!”
“如果我是后者,那过去的那个‘林致远’,又算什么?我身体里的那些记忆,那些痛苦,又算什么?是我必须背负的原罪吗?”
“我不敢接受他的爱。因为我不知道,该用哪个身份去接受。”
“用‘林致远’的灵魂?那太恶心了,那是**!是用‘林芷媛’的身体?那我就是个骗子!一个小偷!”
“我接受不了。我会被这份爱,压垮的。他也会被这个真相,彻底摧毁的。”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微弱到,几不可闻。
整个人,像一截被烧尽了的,蜡烛。
只剩下,一缕青烟。
心语室里,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一次,沉默里,充满了,令人窒息的,绝望。
许静老师看着眼前这个,几乎已经濒临崩溃边缘的女孩,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是,专业训练之下的同情,和一丝,几乎无法掩饰的,震撼。
她从业十年,见过各种各样,光怪陆离的心理问题。
但眼前这个,已经完全,超出了她所有,已知的,理论范畴。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情感纠葛,或者,性别认知障碍。
这是,一个灵魂,对于自身存在性的,终极拷问。
她知道,任何建议,在此时此刻,都是苍白而无力的。
甚至,是危险的。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为这个在悬崖边上摇摇欲坠的灵魂,找到一个,可以暂时落脚的,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