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岚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怕他发现你？”
“还是……”
她顿了顿。
拖长了尾音。
“怕你藏不住你自己？”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
狠狠地劈开了林芷媛那早已乌云密布的天空，将她内心最深处那个她一直不敢去触碰的恐惧，血淋淋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她怕的是再也藏不住那个为他疯狂心动的自己，她怕的是再也藏不住那份来自灵魂深处的占有欲和爱意。
秦岚看着林芷媛那张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脸，满意地笑了。
她端起茶壶为她空了的杯子续上茶。
茶水注入杯中，发出清越的声响。
“这个画展。”
她缓缓地说道。
声音不大却在这安静的茶室里掷地有声，“是你回答这个问题最后的机会。”
林芷媛走出茶室的时候，脚步是虚浮的，像踩在一团没有实体的棉花上。
秦岚的阳谋。
像一张无形却又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就这么当头罩了下来，将她死死地困在了中央，动弹不得。
独立策展人，《我与我》，毕业作品，最后的考验，每一个词都像一把淬了毒的手术刀，精准地扎进她最脆弱的神经，让她痛不欲生。
藏不住你自己？
秦岚最后的那句话更像一道无法挣脱的魔咒，在她的脑海里反复回荡。
她藏不住了，秦岚已经把唯一的那条退路，给堵死了，现在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一条路，——前进。
三天后，“无问”艺术工作室会议室。
空气是凝滞的，带着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
林芷媛坐在长条会议桌的主位上，她已经完全换了一副模样。
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女士西装套裙，过肩的微卷长发被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白皙的脖颈，脸上化了一层精致却又带着强烈疏离感的淡妆，完美地遮住了那浓重的黑眼圈和苍白的脸色。
只有那双知性的杏眼，依旧深不见底，像两潭结了冰的湖水，冷得让人不敢直视。
她的面前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策展方案PPT。
她的左手边是一沓厚厚的文件，右手边是一支笔帽已经被打开的钢笔。
她就是林芷媛，岚海大学商学院准毕业生，“第七画廊”毕业画展独立策展人，一个专业冷静高效且么得感情的工作机器。
“芷媛姐……”新来的实习生小妹端着两杯咖啡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她看着今天气场全开仿佛变了一个人的林芷媛，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林……林致远学长到了就在门外。”
林芷媛眼皮都没抬一下。
目光依旧死死地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发出“哒哒哒”的清脆声响，仿佛在执行什么精密至极的程序。
“让他进来。”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
“是。”
实习生小妹如蒙大赦逃也似的跑了出去，会议室的门被轻轻地推开，然后又被轻轻地关上。
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林芷媛的手指在键盘上微微一顿，然后又恢复了之前的频率。
她没有抬头，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熟悉的目光，像带着温度的探照灯，一瞬间就将她牢牢地锁定。
那目光里有震惊，有不解，有担忧，最后全部化为了一种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心疼。
林芷媛的内心警铃大作。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收回去！快给老子收回去！】
她的内心在疯狂咆哮，但她的脸上依旧面无表情。
她终于敲下了最后一个句号，然后“啪”的一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整个动作干脆利落。
她抬起头，目光第一次与门口的少年正式交汇。
林致远就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今天穿得很简单，一件干净的白色连帽衫，一条洗得有些发白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少年感十足。
可是他的脸，却比上次见面时清瘦了一圈，下颌的线条愈发锋利，衬得那双清澈的杏眼越发显得大而深邃，眼底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浓得化不开的执着。
他就那么看着她，看着她一身职业的装扮，看着她那张陌生的妆容，看着她那双冰冷的眼睛，眼神里那份毫不掩饰的心疼。
林芷媛深吸一口气，用一种纯粹公事公办的口吻开口道。
“林致远同学请坐。”
她伸出手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置。
“我们的时间很宝贵直接开始吧。”
林致远同学。
这个称呼，像一把无形的刀子，瞬间将两人之间那本就岌岌可危的暧昧气氛，割裂得干干净净。
林致远的身体微微一僵，他看着林芷媛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眼底的光黯淡了几分，但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默默地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坐姿端正，像一个等待老师训话的小学生。
“首先关于这次画展的主题。”
林芷媛打开面前的文件夹。
将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推到他的面前，正是秦岚给她的那份画展策划案，封面上《我与我》三个字依旧刺眼。
“‘我与我’这个主题秦岚老师非常欣赏。”
“但作为策展人我需要了解你作为艺术家对这个主题的深层解读。这关系到后续的展厅设计灯光布置以及宣传文案的撰写方向。”
林致远没有去看那份文件，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她的脸，仿佛要穿透那层厚厚的妆容，看到她灵魂深处去。
半晌，他才沙哑地开口。“我想画一个人。”
林芷媛握着钢笔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画一个我在镜子里看到的人。”
林致远继续说道。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她和我长得很像，但又完全不一样，她比我更勇敢更清醒也……更痛苦，我想把她画出来，让所有人都看见她，也让她看见她自己。”
她的呼吸瞬间乱了，她感觉自己那身坚硬的铠甲，正在被他那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一寸寸地击碎。
不行，不能被他带着节奏走，林芷媛猛地低下头，避开他那灼人的视线。
她拿起钢笔在面前的白纸上飞快地写着什么，用这种方式来掩饰自己那几乎要失控的情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