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
她强迫自己发出平稳的声音。
“非常概念化也非常具有艺术性的解读,那么接下来是作品筛选。”
“作为策展人,我有权也有义务看到你为这次画展准备的所有备选作品的原稿。”
“包括但不限于素描速写色彩稿以及任何与主题相关的创作素材。”
她的语气,强硬,专业,不容置疑,像一个冷酷的审查官,在审阅犯人的所有罪证。
这是她的反击,也是她的试探。
林致远看着她那紧绷的侧脸,和那微微颤抖的笔尖,眼底再次划过一丝深切的心疼。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好。”
他弯下腰,从脚边那个半旧的画夹里,开始往外拿东西。
一张。
两张。
三张。
……
一张张画纸被他轻轻地铺在那张光滑的会议桌上,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林芷媛的余光扫了过去,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那些画她都很熟悉。
林芷媛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她知道,重头戏要来了。
果然,林致远从画夹的最里层,拿出最后一张画纸,然后将它轻轻地覆盖在所有画作的最上面。
那是一张速写,画的只是一个简单的场景。
图书馆的窗边,一个女孩的侧影,她靠在窗框上微微仰着头,目光望向窗外那无尽的远方。
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她的头发上脸上脖颈上,勾勒出一层金色的轮廓,恬静美好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孤独。
而在她的右眼角,一颗小小的泪痣。
《窗边的女孩》的原稿。
林芷媛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
再也无法移开。
她看着画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自己。
感觉自己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铠甲。
在这一刻被彻底击得粉碎。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
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那交织错乱的心跳声。
终于,林致远动了。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地划过那张冰冷的画纸,最后停在了画中女孩那颗泪痣的位置。
然后,他抬起头,与林芷媛的视线在空中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他的嘴唇动了动。
“你……还好吗?”
林致远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轻轻地拂过林芷媛那根已经绷到了极限的心弦。
【我……】
【还好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
捅进了她尘封已久的心门。
用力地一拧。
所有被她强行压抑掩埋忽视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我不好。】
【我一点都不好。】
【林致远我快要疯了。】
【我快要被我自己给逼疯了!】
这些话就在她的喉咙里疯狂翻滚。
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但她不能,她死死地咬住自己的嘴唇,用尖锐的疼痛来维持最后一丝清醒,口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
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剧烈得带倒了身后的椅子。
“哐当——”一声刺耳的巨响,在这死寂的会议室里炸开。
她看也不敢再看林致远一眼。
也不敢再看桌上那张该死的《窗边的女孩》。
她像一个溃败的逃兵,胡乱地将自己的电脑文件一股脑地塞进包里,然后头也不回地冲出了会议室。
林致远就那么静静地坐在原地,从头到尾没有动一下,他只是看着她那仓皇狼狈的背影。
消失在门后,眼底的光一点点地黯淡下去,最后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他伸出手,将那张被她碰倒的椅子,轻轻地扶了起来。
然后低下头,目光落在了桌上那张画纸上,画上那个孤独的女孩,仿佛正在与他对视。
他伸出手指,再一次轻轻地抚摸着女孩眼角那颗泪痣,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别怕。】
【我在这里。】
***
几天后,“第七画廊”——“回声”厅。
布展工作进入了白热化阶段,整个展厅一片狼藉,梯子工具箱电线包装材料随处可见。
工作人员来来往往脚步匆匆,空气中弥漫着新刷墙漆的味道和一种紧张的焦躁。
“那边的轨道灯!再往左移十公分!十公分懂不懂!你拿屁股量的吗?!”
一道极具穿透力的女性嗓音在空旷的展厅里炸开,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火爆脾气。
林芷媛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黑色工装背心和多口袋战术裤的女人,正单手叉腰站在一个高高的人字梯上,俯视着下面几个手忙脚乱的工人。
她一头利落的银灰色狼尾短发,单眼皮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裸露的手臂上有大片的几何纹身,腰间挂着各种工具钳和绝缘胶带,整个人像一把出了鞘的军刀,又酷又飒又不好惹。
她就是秦岚花大价钱请来的灯光舞美师,夏赫,业内以技术顶尖和脾气火爆而闻名。
【好家伙。】
【这姐们儿是吃了炮仗吗?】
林芷媛默默地吐槽了一句。
然后低下头继续核对手里的展品清单,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她现在只想当一个么得感情的工作机器。
“夏老师。”
一个清澈的声音响起,林芷媛拿笔的手一顿。
【他来了。】
林致远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走到了梯子下面,他仰起头看着梯子上的夏赫,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
“您好我是这次画展的作者林致远。”
“关于主画作《倒影》的灯光我有个想法想跟您沟通一下。”
梯子上的夏赫闻言缓缓低下头,她用那双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一下林致远,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想法?”
她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包口香糖抖出一粒扔进嘴里,动作充满了一种不羁的痞气。
“我最怕的就是你们艺术家的‘想法’。”
“说吧让我听听又有什么惊世骇俗的高见。”
她的语气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
显然没把眼前这个看起来还带着学生气的美少年放在眼里。
林致远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态度,他依旧保持着微笑,指了指展厅正中央那面已经预留出来的主墙。
“我希望在《倒影》这幅画正前方的地面上。”
“大概离墙两米的位置。”
“能有一个独立的柔和的光源。”
“它不需要太亮。”
“只要能形成一个直径一米左右的圆形光区。”
“像一个……嗯……”
他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像一个茧。”
“一个光的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