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夏赫直接笑出了声,她像是听到了本年度最好笑的笑话。
她嚼着口香糖身体前倾,居高临下地看着林致远。
“光茧?”
“小帅哥你是在写诗还是在布展?”
“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喧宾夺主?”
她用手里的扳手指了指那面空墙。
“灯光是为画服务的!所有的光都必须聚焦在作品上!你他喵在画前面打一个莫名其妙的光圈是想干嘛?”
“让观众不看画低头看自己的脚吗?还是说你觉得你请来的观众脑袋上会长花需要单独补个光?”
她的话又冲又难听,周围的工人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悄悄地朝这边看过来。
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林致远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但他的眼神依旧坚定。
“夏老师我明白您的专业。但是这个设计对我的作品很重要。它是作品叙事的一部分。”
“叙事?狗屁的叙事!”
夏赫被彻底激怒了,她把手里的扳手“哐”的一声扔进挂在梯子上的工具袋里,发出了刺耳的声响。
“我告诉你小子!在我这里只有照度、色温、显色指数!没有你那套虚头巴脑的艺术理论!”
“这个光不可能!你想都别想!要么按我的来!要么你现在就去跟秦岚说换人!”
“我夏赫不做这种外行指导内行的**活儿!”
完了,谈崩了,林芷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她就知道,让林致远这个凭感觉走的艺术脑。
去跟夏赫这个靠数据说话的技术控。
沟通,简直就是火星撞地球。
作为这次画展的独立策展人,她不能坐视不理。
这是她的工作,也是她的责任。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合上手里的文件夹。
走进了那个已经凝固的风暴中心。
“夏老师,林致远。”
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异常冷静,浇在了那即将爆炸的火药桶上。
两人的目光同时转向她,夏赫的目光是审视和不耐烦。
而林致远的目光在看到她的瞬间,那份与夏赫对峙的尖锐和冰冷立刻就融化了。
化成了一种近乎委屈的依赖。
仿佛在说:
【她不讲道理。】
林芷媛直接无视了他那小狗一样的眼神。
她首先看向梯子上的夏赫,微微仰头,不卑不亢地说道:
“夏老师您好!我是本次画展的策展人林芷媛。”
“我完全理解您对灯光设计的专业顾虑。主视觉的焦点必须落在作品上。这一点是所有布展的金科玉律。我非常认同。”
夏赫听到这番话脸色稍稍缓和了一点,她抱着手臂挑了挑眉。
“哦?那你觉得他那个‘光茧’很专业?”
“不。”
林芷媛摇了摇头。
“‘光茧’这个词确实很不专业。它太感性了。我们可以换一种说法。”
她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
然后抬起头,目光清亮而专注。
“夏老师您听过‘光影叙事’吗?”
夏赫愣了一下,这个词她当然听过,只是通常用在电影和舞台剧里。
用在一个静态的画展上多少有点故弄玄虚。
林芷媛没有给她反驳的机会,继续说道:
“林致远的这幅《倒影》它的主题是‘对视’。是‘我’与‘我’的对视。画中的少年在凝视着画外的某个人。而画外的观众也在凝视着他。”
“这本身就构成了一种戏剧张力。但是如果仅仅依靠画作本身。这种张力是单向的是被动的。而林致远想要的那个‘光茧’。”
她伸出手准确地指向林致远刚才比划的那个位置。
“它的作用不是照明。而是构建一个‘场’。一个独立的叙事场。”
“当观众无意中走进这个被光定义的圆形区域时。他就不再是一个单纯的旁观者了。”
“他被‘选中’了。他成为了这幅画叙事的一部分。成为了被画中少年凝视的那个‘对象’。”
“画里画外。光里光外。这束光就像舞台剧的追光灯。它不是在‘喧宾夺主’。它是在‘指定主角’。”
“它让每一个站在这里的观众都能与作品产生一次独一无二的‘镜像对话’。所以它不是一束多余的光。”
“它是连接现实与画作的那条通道。是开启这场‘对视’的那把钥匙。它不是在‘抢戏’。它是在‘导戏’。”
林芷媛一口气说完,整个展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她这番话给镇住了,她没有用任何华丽的辞藻,也没有任何煽情的语气,只是用最冷静最客观最专业的语言。
将林致远那个充满了个人直觉的感性想法,翻译并升华成了一个逻辑严密且极具艺术感染力的策展方案。
【我说得太好了。】
【好到我自己都信了。】
林芷媛在心里给自己默默地鼓了个掌。
然后就开始后怕,她说得太透彻了。
她几乎是钻进了林致远的脑子里,把他那些模糊的混沌的只可意会的创作冲动,清清楚楚地剖析了出来。
甚至比他自己想的还要明白。
梯子上的夏赫,彻底愣住了。
她嚼口香糖的动作都停了,她看看面前这个一脸平静但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女孩。
又看看旁边那个看着女孩眼神已经不能用‘惊艳’来形容简直就是‘见了神’的少年。
一种极其荒谬的感觉涌上心头,她感觉自己像个闯入了别人精神世界的笨蛋。
“……行吧。”
半晌,夏赫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她从梯子上利落地跳了下来,走到林芷媛面前,用一种全新的目光重新审视着她。
“算你有点东西。不是个光会念PPT的花瓶。”
这大概是她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
她又瞥了一眼旁边已经完全进入痴汉状态的林致远,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那个什么‘光茧’我试试。”
“但是我话说在前面!最终效果要是不好我随时给你拆了!”
说完她便转身开始冲着她的团队大声吆喝起来。
“都愣着干什么!干活了!A组跟我来调主轨!”
风暴解除,危机平息。
林芷媛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刚打完一场硬仗。
她刚想转身溜走,就感觉一道灼热的视线钉在了自己的身上。
她僵硬地转过头,对上了林致远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