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那么看着她，一句话也不说，但那眼神已经说尽了千言万语。
【你懂我。】
【你竟然这么懂我。】
【林芷媛你到底是谁？】
在林致远那双仿佛能将她灵魂都看穿的眼睛里。
她只撑了三秒。
三秒后。
丢下一句干巴巴的“我、我去确认一下冷餐会的甜点。”
然后就像一只被猎鹰盯上的兔子。
头也不回地冲出了“第七画廊”。
身后，那道灼热的视线，如影随形。
【我他喵为什么要多嘴！】
【为什么要去给他当翻译官！】
【装死不好吗？】
【当个没有感情的花瓶不好吗？】
这是在自掘坟墓，林芷媛一口气跑出很远，直到胸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她才扶着路边一棵香樟树，大口大口地喘息。
肺里火烧火燎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她靠着树干缓缓滑坐在地上，将脸深深地埋进膝盖里。
***
“糖果屋”私房甜品店。
坐落在大学城附近一条安静的小巷里，粉色的招牌配上蕾丝边的橱窗，整个店面都散发着一股甜得发腻的气息。
林芷媛推开那扇挂着风铃的玻璃门。
“叮铃铃——”
清脆的声音响起。
伴随着一股浓郁的奶油和烤面包的香气，瞬间包裹了她。
一个穿着粉色甜点师制服扎着栗色丸子头的女孩，从操作台后探出脑袋。
脸上还沾着一点白色的面粉，看到林芷媛她的眼睛立刻亮了。
笑起来有两个甜甜的酒窝。
“芷媛！你来啦！”
她是童瑶，“糖果屋”的老板。
一个刚毕业的创业大学生，也是这次画展冷餐会的甜点供应商。
林芷媛勉强扯了扯嘴角。
“嗯我来确认一下最终的甜品方案。”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专业而冷静。
仿佛刚刚那个在路边崩溃的人，不是她。
童瑶一听这话立刻从操作台后绕了出来。
她拉着林芷媛坐到一张铺着格子桌布的小圆桌旁。
然后献宝似的端上来一排七八个精致的小碟子。
每个碟子里都装着一小块看起来一模一样的慕斯蛋糕。
“芷媛你快帮我尝尝！我快被你们那个艺术家给逼疯了！”
童瑶把一把小小的银色叉子塞进林芷媛手里，语气里充满了抓狂。
“我从来没接过这么变态的单子！”
林芷媛愣了一下。
“怎么了？”
童瑶双手托着下巴一脸生无可恋。
“他来试吃的时候提的那个要求简直就不是人能做出来的味道！”
林芷媛心里咯噔一下。
【他又作什么妖了？】
“他说”
童瑶惟妙惟肖地模仿着林致远当时的语气，那种带着一点礼貌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偏执。
“甜点不要太甜。入口要能尝到海盐的那种清冽的涩味。”
“但是不能只有咸。回甘要悠长。在喉咙里最后要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杏仁的味道。”
童瑶说完摊了摊手。
“芷媛你听听这是人话吗？又要咸又要甜还要涩最后他喵的还要苦！”
“他以为这是在做满汉全席还是在炼丹啊？这几种味道根本就是互相冲突的！”
林芷媛握着叉子的手，微微一紧。
前世。她还是“他”的时候。
他对甜点就极度挑剔，他讨厌那种齁甜的工业糖精味，他喜欢复杂的有层次感的味道。
就像人生，甜是表象，底下藏着的咸、涩、苦，才是真实。
这个口味，是他和江若彤在无数次争吵和磨合中，最终妥协的产物。
江若彤爱吃甜，他不爱。于是就有了这个加了海盐和苦杏仁的“怪胎”甜点。
江若彤总说他口味奇怪，但他却觉得。这才是爱情最真实的味道，有甜蜜有眼泪有争执有遗憾。
“芷媛？芷媛？”
童瑶在她眼前挥了挥手。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什么。”
林芷媛回过神来，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拿起叉子，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我尝尝看。”
她从第一个小碟子里叉起一小块慕斯。
放进嘴里，太甜了，海盐的味道被奶油完全覆盖，根本尝不到涩味。
失败。
她摇了摇头，又尝了第二个。
这次盐放多了，咸得发苦，像在喝海水。
失败。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她一个一个尝过去，每尝一个她的眉头就皱得更紧一分。
这些味道都不对。差得太远了。
童瑶在一旁紧张地看着她的表情。
“怎么样？是不是都不行？”
林芷媛放下叉子，没有说话，她只是觉得有点烦躁。
就像一个强迫症看到了一排没有对齐的书，浑身难受。
她的目光落在最后一个碟子上，那个碟子被童瑶放在最角落。看起来像是被遗弃的失败品。
蛋糕的边缘有点塌陷。颜色也比其他的要暗淡一些。
“那个就不用尝了。”
童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那是我胡乱做的一个半成品。奶打发过度了口感很粗糙。”
林芷媛鬼使神差地没有听她的，她伸出叉子，叉起了那块“失败品”。
入口，一股浓重的奶味和甜腻瞬间充满了口腔。
海盐的味道被压得很死，苦杏仁的味道则完全没有，确实是一次彻头彻尾的失败。
林芷媛下意识地皱起了好看的眉头，一种本能的挑剔涌上心头，她甚至没有经过大脑思考，就脱口而出。
“……奶味太重了。”
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海盐的层次出不来。如果……”
她顿了顿，仿佛在回味舌尖上那残留的不和谐。
“如果能再加一点点柠檬汁的酸来中和，去掉一些不必要的奶味，或许……就对了。”
对面的童瑶，原本还一脸沮丧。听到这番话她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
眼睛猛地睁大，瞳孔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对啊！“
她一拍大腿猛地站了起来，椅子都被她带得往后倒去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柠檬汁！我怎么没想到！酸！对！就是酸！”
“酸可以解腻！可以提升咸味的层次感！可以把被奶油压住的味道全都给吊出来！”
童瑶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
整个人都兴奋得原地蹦跶。
她看林芷媛的眼神充满了崇拜。
“芷媛！你简直是天才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