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童瑶端着一个崭新的白色瓷盘,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
盘子里放着一块完美的方形慕斯蛋糕,它的颜色是一种温润的奶白色,表面撒着几粒晶莹的海盐,和一小撮碾碎的杏仁颗粒,看起来像一件艺术品。
“芷媛!快!尝尝这个!”
童瑶的声音里充满了期待和紧张,仿佛在等待最终的审判。
林芷媛机械地接过叉子,叉起一小块,送进嘴里。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倒流了,熟悉的味道,在舌尖上炸开。
最先是奶油的甜,但那份甜并不腻人,被柠檬汁的微酸中和得恰到好处,像初恋时那青涩的悸动。
紧接着,是海盐那清冽的咸与涩,像一场突如其来的争吵,像那些在深夜里流过的眼泪,咸涩而真实。
最后,当蛋糕滑入喉咙,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杏仁的味道,缓缓地浮了上来。
那不是一种刺激的苦,而是一种悠长的带着木质香气的苦。
像曲终人散,像无能为力,像那场七年的恋爱最终的结局,是遗憾。
就是这个味道,一分不差。
林芷媛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一层薄薄的水雾迅速在眼底聚集,让眼前童瑶那张关切的脸,都变得模糊起来。
她低下头,用近乎呢喃的声音说道:
“这就是……遗憾的味道。”
童瑶愣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刚刚还一脸清冷专业的芷媛,此刻却像个易碎的玻璃娃娃。
眼圈通红,肩膀微微颤抖,她被林芷媛那句轻飘飘的“遗憾的味道”,给彻底震住了。
她看看林芷媛,又想了想那个提出这个变态口味要求的林致远。
一个清冷执着。
一个温柔偏执。
一个给出了最刁钻的命题。
一个给出了最精准的答案。
【我的天……】
童瑶在心里发出了土拨鼠般的尖叫。
【这是什么?】
【味觉共享?】
【灵魂共振?】
她感觉自己不是在做甜点,而是在见证一段宿命般的爱情故事。
***
林芷媛回到了“第七画廊”,像一个即将奔赴刑场的死囚。
每一步,都走得无比沉重,仿佛脚上拖着千斤重的镣铐。
那块蛋糕,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坠在她的胃里。
甜味早已散去,只剩下那一丝苦杏仁的味道。
林芷媛深吸一口气。
推开了画廊那扇沉重的玻璃门。
画廊里,只有夏赫那标志性的暴躁嗓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说了!这个角度不对!光太硬了!”
“你是想在画上玩激光秀吗?!”
“猪!都比你会打光!”
而林致远,就站在那束被夏赫痛骂的追光灯下,他没有看灯,也没有看夏赫。
从林芷媛推开门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精准地牢牢地黏在了她的身上。
林芷媛几乎是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她强行挺直了背脊,脸上挂起一副无懈可击的职业假笑,目不斜视地从林致远身边走过,就好像他只是一尊摆在画廊里的石膏像。
“物料都确认好了。”
她走到秦岚身边低声汇报,声音平稳得像一条直线。
秦岚的目光转向林致远。
“现在可以把你的‘宝贝’拿出来给你的专属策展人‘验收’一下了吧?”
她的每一个字,都说得又慢又清晰,尤其是“宝贝”和“验收”这两个词,她还特意加了重音。
那语调里的暧昧和调侃,简直快要溢出来了。
林致远点了点头。
“嗯。”
然后转身走向画廊的储藏室。
很快,他和陈默,两人一左一右,抬着一个用厚厚的黑色绒布包裹着的巨大画框,走了出来。
那画框很大,非常大,几乎有半人高,被黑色的绒布包裹得严严实实。
“放这儿吧。”
秦岚指了指展厅中央那个预留出来的主展位,那里聚光灯已经调试完毕,正打下一束干净而柔和的光晕,像一个专门为它准备的舞台。
林致远和陈默小心翼翼地将画框放在了画架上。
“好了你们都出去吧。”
秦岚挥了挥手,开始清场。
“夏赫灯光保持现状。”
“程溪你也出去。策展人要和她的展品单独待一会儿。”
程溪正靠在门口看戏,闻言挑了挑眉,她叼着画笔。
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被黑布包裹的巨大画框,又看了看站在原地脸色煞白的林芷媛。
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出去,顺便还带上了一脸懵逼但不敢不从的陈默和一众工作人员。
展厅的门被轻轻关上,瞬间,整个巨大的“回声”厅。
就只剩下三个人。
秦岚,林致远,和林芷媛。
“去吧。”
秦岚靠在远处的墙边,对着林芷媛扬了扬下巴。
林芷媛的双腿像灌了铅,她不想动,她有一种非常非常不好的预感。
那块黑色的绒布下面,藏着的是足以将她彻底摧毁的东西。
可是,她是策展人,这是她的工作,她逃不掉。
在秦岚和林致远的双重注视下,她只能一步一步地,挪了过去。
她站在画架前,深吸一口气。
她的手在抖,不受控制地抖,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凉顺滑的黑色绒布。
【没事的。】
【林芷媛没事的。】
【就是一幅画而已。】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催眠自己。
然后,猛地一咬牙,双手抓住绒布的边缘,用力一扯!
“哗啦——”
黑色的绒布像一道退去的潮水,瞬间滑落,露出了它下面隐藏的真实面目。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
画的背景,是一片深邃的湖,湖水是一种近乎黑色的蓝,像没有星辰的夜空。沉静而绝望。
画的中央,站着一个清瘦的少年,他穿着一件最简单的白色T恤,黑色的短发被风微微吹乱。
他站在湖边,背影有些单薄,神情却是一种奇异的混合体。
既迷茫,又坚定,像一个迷了路却又必须走向某个终点的旅人。
那片像镜子一样平静的湖面。
湖面上的倒影映出的,不是那个穿着白色T恤的少年,而是一个少女。
一个留着过肩微卷黑发的少女,她穿着一身简约的黑色连衣裙,身姿纤细而窈窕,雪白的肌肤在深色的湖水映衬下显得有些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