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脸,和岸上的少年有七分相似。
一样的杏眼,一样的鼻梁,一样的唇形。
但她的眼神,却完全不同。
那是一种被现实反复碾压和捶打后才会有的眼神。
充满了极致的疲惫,与无声的挣扎,像一潭死水,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流汹涌,仿佛随时都会崩溃。
画的右下角,是签名和画的名字——《倒影》。
林芷媛就那么死死地盯着那幅画,盯着画里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倒影,感觉自己的灵魂,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一寸一寸地,从身体里抽离出去,然后被吸进那片深不见底的湖水里。
她的手脚冰凉,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防备所有的骄傲,在这幅画面前,都被击得粉碎。
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狠狠地劈开了她的混沌。
不,他不可能知道重生的事。
但是,他用他那该死的天才般的直觉,和那份源自灵魂深处的本能,窥探到了她最深最深的秘密。
他画的,不是什么倒影。
他画的,是她的灵魂。
是那个藏在“林芷媛”这具女性身体里的那个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林致远”的灵魂!
是他自己。
画廊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风化了的石像。
目光空洞地看着那幅画,仿佛要把自己也看进那片绝望的湖水里。
展厅的门口,程溪不知何时又靠了回来,她没有进来只是远远地靠在门边。
程溪叼着那根万年不变的画笔,看着林芷媛那失魂落魄的背影,眼神复杂。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用一种极低的只有秦岚能听到的声音。
“老板。”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她看这幅画的眼神……”
“不像在鉴赏。”
秦岚挑了挑眉。
“哦?那像什么?”
程溪吐出嘴里的画笔。
吐出了那个让空气都为之一凝的词。
“像在……认领遗体。”
“砰。”
门被关上了。
秦岚走了。
林致远也走了。
整个巨大的“回声”厅里只剩下她和那幅画。
林芷媛就那么僵硬地站在原地,她的视线像被钉死了一样牢牢地钉在那幅名为《倒影》的画上。
她在认领自己的遗体。
那个岸上的少年,迷茫脆弱却又固执地不肯倒下,那是过去的林致远。
而那个水下的倒影,疲惫挣扎眼角带着一颗她如今每天都能在镜子里看到的泪痣。
那是现在的林芷媛,是她如今这具被困住的皮囊。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
她伸出手予以回应。
一个在现实。
一个在倒影。
一个是过去。
一个是未来。
一个是他。
一个是她。
一个是我。
一个也是我。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就这么把她的灵魂剥光了钉在这块画布上供人围观?
他怎么敢用这样一种温柔又残忍的方式告诉她——
【我看见你了。】
【藏在皮囊下的那个真正的你。】
【我看见了。】
一股迟来的怒火,混杂着无边的恐惧,从她的脚底瞬间窜上天灵盖,烧得她四肢百骸都在战栗。
她猛地转过身,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在空旷的展厅里焦躁地来回踱步,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哒、哒、哒”的清脆又急促的声响。
【他知道了。】
【他不知道。】
【他知道了!】
【他不可能知道!】
两种截然相反的念头。
在她的脑海里疯狂地厮杀。
几乎要将她的理智撕成碎片。
他不可能知道重生这种荒谬绝伦的事情。
这个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但是他画出来了。
因为这不是理性的推断,这是一种无法解释的灵魂共振。
一种命中注定的纠缠,一种她无论如何逃避都无法斩断的羁绊。
林芷媛停下脚步,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不行,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她会疯的。
她还有工作要做,她是策展人,她要为这该死的画展写前言,为这幅该死的画写画评。
林芷媛直起身,走到展厅角落的工作台前。
写什么?双手放在键盘上,却一个字也敲不出来。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飘向展厅中央,那幅沐浴在聚光灯下的《倒影》。
要她怎么写,用一个旁观者的专业的策展人的口吻?
【《倒影》是青年艺术家林致远先生的毕业力作。该作品以超现实主义的手法探讨了现代人的自我认知困境与身份焦虑……】
【狗屁!】
林芷媛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这不是什么狗屁的身份焦虑。
那换一种感性的抒情的方式?
【在这片寂静的湖水中艺术家看见了另一个自己。那是一个跨越了性别与时空的灵魂伴侣是他在茫茫人海中唯一的共鸣……】
【呕。】
林芷媛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反胃,灵魂伴侣,唯一的共鸣?
这听起来更像什么三流言情小说的简介,恶俗又虚伪。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她闭上眼,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然而,黑暗中那幅画却变得更加清晰。
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站在湖边的少年。
那是分手后的林致远。
不,是被分手后的林致远。
他……他画这幅画的时候。
是不是就已经在潜意识里。
预见或者说渴望她的出现了?
他在画里伸出手。
不是为了救赎那个痛苦的自己。
而是在召唤,在呼唤,那个能真正理解他能与他感同身受的灵魂,那个藏在倒影里的“她”。
而她,就真的来了,以这样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
【不……】
【别再想了……】
【林芷媛你疯了……】
她抱着头,指甲深深地掐进头皮,试图用疼痛来驱散这些疯狂的念头。
“咚咚咚。”
展厅的门被轻轻敲响了,林芷媛像一只受惊的兔子,瞬间抬起头。
“谁?!”
她的声音沙哑又警惕。
“林同学!是我,王大爷。”
门外传来一个苍老而温和的声音,是画廊的夜班保安。
“我看灯还亮着过来问问。你没事吧?一个人在这儿加班呢?”
林芷媛松了一口气,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没事王大爷,我写点东西马上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