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好好。”
王大爷的声音透着关心。
“也别太晚了。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太拼了。身体要紧啊。”
“那我不打扰你了。有事就按墙上那个红色的按钮。”
“好的谢谢您王大爷。”
脚步声渐渐远去，展厅再次恢复了死寂。
但这短暂的打扰，却像一盆冷水，将林芷媛从那即将崩溃的情绪漩涡里暂时拉了出来。
她看着屏幕上依旧空白的文档，又看了看那幅沉默的《倒影》，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
逃避有用吗？挣扎有用吗？
没用的，从她重生成为“林芷媛”的那一刻起，从他在茫茫人海中第一眼就认定了她的那一刻起。
这场宿命的追逐就已经开始了，她注定是他的猎物，也注定是他的终点。
她恨他将她的灵魂公之于众，可她又何尝不是在渴望被他发现？
被他看见？被他认出？
不然她为什么要一次次地出现在他的世界里？
为什么要帮他解决抄袭风波？
为什么要在他最失意的时候陪着他？
为什么明明可以躲得远远的却偏偏接下了这个该死的策展人的工作？
她在怕什么？
就像秦岚问的。
她是怕他发现她？还是怕她藏不住自己？
林芷媛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又长又沉。
仿佛要将胸腔里积攒了几个月的所有压抑与矛盾都吐出来。
她放弃了，她不想再挣扎了，她重新将手放回键盘上。
这一次，她的手指没有再颤抖，她的眼神也变得异常平静。
她删掉了那些虚伪的辞藻，删掉了那些故作高深的分析。
她不再去想别人会怎么看，不再去想这篇前言是否专业。
她只想为这幅画，为画里的那个少年，也为画里的那个倒影，写下最真实的注脚。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
【我们终其一生不过是想在无数倒影中找到那个唯一的、真实的自己。】
键盘的敲击声在空旷的展厅里回响。
清脆而坚定。
【那个自己也许和你有着相同的面容。】
【也许和你截然不同。】
【他可能住在你的过去。】
【也可能站在你的未来。】
【你寻找他。】
【你怀疑他。】
【你逃避他。】
【最后你接纳他。】
【因为你别无选择。】
【因为他就是你。】
写到这里，她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再次落到那幅画上。
岸上的少年在看着水中的倒影，那眼神是迷茫是探寻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渴望。
而水中的倒影也在仰望着岸上的少年，那眼神是疲惫是挣扎是一种被看穿了所有伪装的脆弱。
他们在互相凝视，在这个被画布定格的永恒瞬间。
林芷媛的眼眶毫无预兆地一热。
一行滚烫的液体从眼角滑落。
她吸了吸鼻子。
打下了最后一句话。
【而最幸运的是当你找到他时他也正在看着你。】
“啪。”
最后一个句号落下。
这是她写给林致远的画评，也是她写给过去的林致远的墓志铭。
更是她为现在的林芷媛亲手掘好的坟墓。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身上所有的力气仿佛都被瞬间抽空了，那层强行支撑着她的坚硬的外壳，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她再也撑不住了。
“呜……”
一声极度压抑的呜咽，从她的喉咙深处溢出，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她将脸深深地埋进自己的臂弯里，趴在冰冷的桌面上，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耸动。
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汹涌而出，怎么也止不住。
为那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少年，为这个被命运戏弄的自己。
空旷的展厅里，只有她压抑的哭声，和聚光灯下那幅沉默的《倒影》。
画中，少年与少女，依旧在静静地凝望着彼此。
***
天穹网络总部七十二层，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最璀璨的夜景。
无数霓虹汇成了一条条流光溢彩的河在脚下奔腾最终没入遥远的地平线，冰冷华丽又充满了让人窒息的未来感。
江若彤端着一杯手冲的耶加雪菲，站在窗边，身上穿着剪裁得体的职业套装，脸上的妆容一如既往的精致完美，琥珀色的眼眸里倒映着窗外那片繁华的星海。
她喜欢这种感觉，一种将世界踩在脚下的掌控感。
为了这一刻，她放弃了很多。
比如云津市那间充满了颜料与松节油味道的画室。
比如那个曾经会在银杏树下为她画速写的少年。
但她不后悔，人总是要往前走的，爱情是青春的奢侈品。
而未来是现实的必需品，她只是做出了最理性的选择。
办公桌上最新款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一条来自陆瑶的微信消息。
【瑶瑶不想努力了】：世纪告白现场预告！[链接：岚海大学艺术学院20XX届毕业作品展《我与我》线上邀请函]
江若彤微微蹙了蹙眉。
告白？
林致远？
她的脑海里闪过那个少年清瘦的身影。以及分手时他那平静到近乎冷漠的眼神。
这让她心里一直有根拔不掉的刺，不是留恋，而是一种战败者的不爽。
现在他要向谁告白？林芷媛？
那个名字在她的舌尖滚过，带起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苦涩。
她端着咖啡走回办公桌，修长的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轻轻一点，点开了那个链接。
一个设计极简却充满艺术感的电子邀请函弹了出来。
深灰色的背景，白色的字体，最上方是画展的主题。
《我与我》。
三个简单的字，却像三根无形的钢针，瞬间刺进了江若彤的眼睛里。
不是《致爱丽丝》。
不是《唯一的你》。
不是任何一个充满了浪漫幻想的主题。
而是《我与我》。
一种极致的内向，一种绝对的封闭，一种排斥全世界的自我对话。
她的视线下意识地往下移。
落在了那幅作为主宣传画的《倒影》的缩略图上。
图片很小，根本看不清画中人的面容与细节，只能模糊地看到。
一个岸上的身影，和一个水中的倒影，两者隔着一层波光粼粼的水面。
明明只是一张模糊的缩略图，但那股扑面而来的宿命感，那种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强大磁场。
那种不容任何第三者插足的绝对闭环，却像一道无声的闪电，狠狠地劈中了江若彤的认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