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致远只是牵着林芷媛的手像一对最普通的情侣那样走在云津市深夜空旷的街头。
晚风带着初夏的微凉吹散了画廊里残存的燥热和喧嚣,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
一开始是两道分明的影子,走着走着就渐渐地交叠在了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谁也没有说话,但那十指紧扣的温度却比任何语言都更加动人。
林芷媛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他的手骨节分明掌心干燥而温暖带着常年握笔而生出的薄茧,而她的手纤细柔软此刻正被他牢牢地包裹在掌心里。
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定的感觉从那交握的地方源源不断地涌遍全身。
原来……
这就是被一个人坚定地选择的感觉,这就是和“自己”谈恋爱的感觉。
怪异荒谬,却又甜得让人心头发颤。
他们就这么一直走着穿过已经熄灯的商业街走过寂静的公园走上那座横跨护城河的、名叫“静安”的石桥。
桥上风更大了一些,吹得林芷媛那头微卷的长发在空中轻轻飞舞,有几缕调皮地拂过了林致远的脸颊。
林致远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面对着她,河对岸的霓虹灯光在他身后勾勒出一圈朦胧而温柔的光晕。
那双清澈的杏眼在夜色里亮得惊人,就那么专注地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怎么了?”
林芷媛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别开了视线。
林致远没有回答,他只是松开了她的手然后从自己衬衫胸口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东西。
他将那个东西小心翼翼地摊在掌心,借着桥上昏黄的路灯林芷媛看清了。
那是一枚银色的泪滴状的耳环,是她今天早上慌乱中遗落在洗手台上的那一只,是和她此刻左耳上戴着的一模一样的那一只。
那枚小小的耳环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被他滚烫的体温捂得温热,在幽暗的夜色里泛着一层柔润的光。
“你……”
林致远没有说话,他只是抬起手用指尖轻轻地拨开她右耳边散落的发丝。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指尖冰凉的触感划过她的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如同电流般的酥麻。
林芷媛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脸颊瞬间就烫了起来。
他专注地将那枚小小的耳环穿过她的耳洞,然后仔細地扣上了背后的耳堵,整个过程他都屏着呼吸神情虔诚得像是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神圣的仪式。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地松了口气,他退后半步仔仔细细地端详着自己的“作品”。
灯光下两枚一模一样的泪滴状耳环在她耳垂上轻轻地晃动着折射出细碎而温柔的光芒。
和他画里那个女孩的样子分毫不差,完美。
他满意地笑了。
他抬起手用指腹轻轻地碰了碰她右耳上那枚刚刚戴好的耳环,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是夜风的私语。
“现在物归原主了。”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是一块巨石轰然砸进了林芷媛的心湖,激起万丈狂澜。
物归原主,是这枚耳环物归原主,还是她这个顶着“林芷媛”躯壳的“林致远”的灵魂终于回到了他身边?
她看向他,那双总是蕴含着疲惫与挣扎的杏眼里此刻盛满了复杂到极致的情绪。
有感动有释然有迷茫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压抑的深藏在灵魂最底层的恐惧。
她摸着右耳上那枚还带着他体温的耳环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拥有着同样眉眼同样灵魂的少年。
那个在她心里盘踞了无数个日夜让她辗转难眠让她痛苦挣扎让她想要逃离的终极的问题终于脱口而出。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测的颤抖。
“林致远……”
“如果……”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如果……我真的是一个怪物呢?”
是的,怪物。
她能想到的最贴切的词。一个占据了别人身体的来自未来的灵魂。一个爱上了过去的自己的扭曲的存在。一个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彻头彻尾的怪物。
这个问题是她最后的防线也是她最深的软肋。
她害怕他会追问,她害怕他会恐惧,她更害怕他会用一种看“异类”的眼神看着她,那比杀了她还让她难受。
然而,林致远在听到这个问题后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讶或恐惧,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眼神深邃得像是能看穿她所有的伪装直抵她那颗正在战栗的不安的灵魂。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再一次牵起了她的手,然后拉着她走到了桥的中央。
他让她靠在冰凉的石栏上,他自己则站在她的面前用身体为她挡住了从河面吹来的带着湿气的冷风。
他看着她的眼睛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与郑重,仿佛他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一个以灵魂为名的誓言。
“怪物?”
他轻轻地重复着这个词,嘴角却缓缓地勾起了一抹温柔到极致的笑意。
“林芷媛你看着我。”
林芷媛不由自主地对上了他的视线。
“从我第一次看见你我就觉得你很奇怪。”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无比。
“你明明看起来那么冷拒人于千里之外可你看向我的眼神却总是带着连你自己都不知道的心疼和怀念。”
“你懂我所有没说出口的话你知道我所有不为人知的小习惯。”
“你知道我讨厌吃辣知道我喜欢在画不下去的时候喝冰美式知道我下雨天一定会忘带伞。”
他伸出手轻轻地抚上了她的脸颊。
那双和她如出一辙的杏眼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
眼底是化不开的浓情与了然。
“我一开始也很困惑很痛苦。我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我搞不明白为什么我会对一个女孩产生这样深入骨髓的无法解释的熟悉感和宿命感。”
“我甚至怀疑我是不是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是个刚分手就移情别恋的渣男。”
“直到我画完了那幅《倒影》。”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也更加笃定。
“在我落笔的最后一刻我终于明白了。”
“我们是一样的。”
“我不知道你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背负着那么沉重的不属于你的秘密。”
“但这些都不重要。”
他俯下身轻轻地吻了吻她的额头,然后他抬起头抵着她的额头用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容置喙的语气给出了他的答案。
“所以就算你真的是一个怪物。”
“那我就爱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只属于我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