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两场演出，在票务统计数字上，堪称圆满成功。
音乐厅座无虚席，应援棒的海洋彻夜沸腾，社交媒体上的话题热度甚至一度压过了同期宣传的一线影视剧。
笠花枝爱带着脚踝上厚厚的绷带，在舞台上燃烧生命般的演出，不仅没有引发灾难性的“事故”，反而因其“敬业”和“强大舞台掌控力”被粉丝和部分媒体捧上了新的神坛。
那种混合着脆弱与坚韧的极致反差感，成为新一轮热议的焦点。从纯粹的商业结果论来看，这无疑是一场漂亮的翻身仗，甚至超出了事务所最初的预期。
然而，星期一的早晨，当苏雨晴踏入小爪事务所那间铺着深色地毯、弥漫着咖啡香和一种无形压抑感的顶层会议室时，她却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与捷报氛围格格不入的紧张气息。
长条会议桌旁，公司众位高层管理人员已然就座。
平日里或许还会在走廊相遇时点头寒暄的董事们、各部门总监们，此刻个个正襟危坐，脸上像是戴上了统一制式的面具，看不到一丝一毫因周末业绩飘红而应有的轻松或喜悦。
相反，一种近乎凝重的沉寂笼罩着房间，只有空调系统低沉的送风声清晰可闻。投影幕布上，还停留着上周的财务简报图表，冰冷的数字与眼下这沉闷的气氛形成诡异对比。
苏雨晴下意识地选择了靠近门边、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只是枝爱的专属经纪人，这种涉及公司战略方向的高层例会，她通常只是作为“旁听”和“备询”的角色列席。
会议伊始，运营总监黄经理——那位一手将枝爱推上顶流位置的男人——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清了清嗓子，手指敲打着桌面上一份厚厚的企划书，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
“周末的数据，大家都看到了。枝爱确实再次证明了她的商业价值，不可否认。”
他话锋陡然一转，如同利剑出鞘。
“但是！正是这种过度依赖单一顶级偶像的运营模式，其背后隐藏的巨大风险，也在这次意外的‘脚伤’事件中暴露无遗！万一，我是说万一，枝爱下次不是轻伤，而是需要长期休养呢？万一舞台效果不尽如人意，舆论反转呢？”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一把空荡荡的椅子上。
“所以说，正是因为单一偶像，尤其是单人偶像表演模式的风险实在太高、太不可控，我在此还是坚持我之前的观点——”
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那是董事长的位置。
“小爪必须立刻、马上调整战略重心！要继续推动，并且要加大力度推动双人偶像、乃至三人、四人顶级偶像团体的企划！建立我们自己的偶像梯队，形成矩阵效应，才能抵御未来可能出现的任何风险！”
这番话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涟漪。
另一位负责艺人培训的副总监立刻提出了异议，语气带着明显的嘲讽：
“不是我说你啊，老黄。这画大饼、描绘宏伟蓝图，这谁不会啊？问题是，我们小爪事务所目前的核心资源和人脉，倾尽全力也就培养并捧红了一个笠花枝爱！偶像团体？说得轻巧！这个行业里面，你上哪儿去给我们找来那么多像你们组枝爱那样的天生的偶像苗子啊？真当百里挑一甚至万里挑一的天才是地里的大白菜，一挖一麻袋吗？”
会议室内响起了几声压抑的低笑，气氛变得更加微妙。
黄经理似乎早有准备，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容，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气，用一种近乎吟诵的腔调说道：
“诶～这老话说的好嘛，‘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倏地转向了角落里正努力减少自身存在感的苏雨晴。
“而现在，我们公司，不正有一位现成的眼光毒辣的‘伯乐’在此吗？”
他伸出手指，虚点向苏雨晴，声音提高了八度，带着一种夸张的赞赏：
“有我们组的这位头牌……啊呸！看我这嘴，是王牌经纪人！小苏，苏雨晴在此！怎么会发愁找不到第二个、第三个像笠花枝爱那样潜力无限的天才新人呢？”
“啥？”
苏雨晴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错愕和难以置信，仿佛被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劈中。
“不是…经理，我……我今天就是个来旁听需要不时补充枝爱近期休假行程的经纪人啊？招新面试这种专业性极强…而且本该由人力资源部和专门的招新部门全权负责的事情，怎么能……”
她急于辩解，试图从这荒谬的指控中脱身。
“这么重要的环节，临时换将…还是让我这个外人来主导，这……这流程上难道不会乱套吗？也会增加很多不必要的工作量啊！”
她的话音未落，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那位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几乎只存在于公司内部刊物首页照片上的董事长，缓步走了进来。
他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温和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落在了苏雨晴身上，并打断了她的话：
“小苏啊，你就不要再过度谦虚啦。”
董事长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定调子的力量。
“董事会的大伙，其实一直以来，都是很相信你的眼光和专业判断力的。”他环视一圈，像是在寻求共识。
“别的不说，单就说笠花枝爱这位现在公司的顶梁柱，当初不也是你力排众议从一堆备选人里一手发掘并坚持要重点培养的吗？这份独到的眼光和魄力，我们都看在眼里啊。”
立刻有董事附和道：“是啊是啊，诶呀，这小苏可谓是真的年轻有为呀～还这么年轻，就能为我们小爪的事业添进去这么多‘柴火’，把枝爱这团‘火’烧得这么旺，功不可没啊！”
另一位女性董事，以作风强硬著称的王董事，也笑着开口，语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嗯，说得没错。小苏你啊，就不要害怕嘛，放心大胆地去干。老娘我在这里给你打包票，到时候整个招新部门的所有人员、所有资源，都会无条件地绝对服从你的指挥与安排！谁敢不配合，你直接来找我！”
苏雨晴感到一阵头皮发麻，这些突如其来的赞誉和重担，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她牢牢罩住。
她张了张嘴，还想再争辩几句，比如自己对大规模海选毫无经验，比如这完全超出了她的职责范围……
但董事长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他轻轻咳嗽了两声，吸引了全场的注意力，然后用一种程式化却极具压迫感的语气说道：
“好了，情况大家都清楚了，利弊也分析了，人选嘛，看来也是众望所归。那么，现在，我们就对黄经理刚才提出的这项重要提案——”
“即，由经纪部的苏雨晴同志，临时担任本次面向全社会的大型‘偶像新人面试会’的特别主考官一职——进行表决。”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位董事和总监。
“赞同此项提案的人——”他顿了顿，清晰地吐出两个字：“请举手。”
话音刚落，黄经理第一个举起了手，动作干脆利落。紧接着，董事长也缓缓举起了手。
随后，如同多米诺骨牌效应，之前发言表示支持的王董事以及其他几位原本还在观望的董事部门总监们……一只只手相继举起。
最终，会议室里，除了苏雨晴自己，所有人都举起了手。
一片手臂的森林，在明亮的灯光下，宣告着一种无可辩驳的集体意志。
苏雨晴的心脏，在这一刻，仿佛沉入了冰冷的深海。
“好了。”
董事长满意地点点头，示意大家放下手。
“全票通过。”
“这...！”
苏雨晴喉咙发紧，最后一个音节卡在那里，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还能说什么？在“全票通过”这个强大的组织决议面前，自己个人的任何异议和挣扎，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是不识大体。
“下面我宣布。”
董事长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扣子，语气轻松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散会。”
高层们纷纷起身，脸上带着各种难以捉摸的表情，互相交谈着离开了会议室。黄经理走过苏雨晴身边时，甚至还颇为鼓励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说：
“小苏啊，好好干！这可是董事会对你莫大的信任和培养！机会难得！”
说完，便随着人流离开了。
转眼间，宽敞的会议室里，就只剩下了苏雨晴一个人。
她还僵坐在那张冰冷的椅子上，耳边回荡着“全票通过”和“散会”的回音，面前是空荡的座位和渐渐暗下去的投影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