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室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大厅里那些或探究或羡慕的残余视线，也短暂地隔绝了那束康乃馨过于甜腻的香气和枝爱那句在众目睽睽下既甜蜜又危险的问候所带过来的持续耳鸣。
然而，门内的空气并未因此变得轻松。
A级训练室独有的宽敞空间此刻显得格外空旷冷清，巨大的镜墙沉默地映照着走进来的两人，将她们的身影无限复制、拉长，仿佛陷入一个由无数个“苏雨晴”和“笠花枝爱”构成的没有出口的迷宫。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被百叶窗切割成一道道明晃晃的光栅，横亘在光洁的枫木地板上，也将空气切割成明暗交织的碎片。
灰尘在光柱中无声狂舞。
这里充满了枝爱身上的那种强势袭来的混合了高级香水和某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的味道，它们交织、冲撞，最终形成了一种令人不安的低气压。
苏雨晴几乎是被枝爱那不容置疑的步伐“引领”着走进来的。
她怀里抱着一个厚重的鼓鼓囊囊的黑色文件夹，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的脆弱盾牌。
她需要尽快切入正题，用“工作”筑起一道脆弱的堤坝，隔绝那些在私人领域上显得令人窒息的情绪暗流。
她快走几步，在训练室中央的小圆几旁停下，将文件夹“啪”地一声放在光洁的玻璃桌面上，声音在空旷中显得有些突兀。
枝爱则显得慵懒而从容。
她踱步到一旁的把杆边，随手将米色风衣脱下，随意地搭在把杆上，里面是一件贴身的黑色训练背心和同色系的高腰运动长裤，勾勒出无可挑剔的身体曲线。
她甚至都没有立刻去看那个文件夹，而是先对着巨大的镜墙，微微侧身，像只爱美的猫一样，审视了一下自己完美的侧影，还伸手理了理鬓边一丝不存在的乱发。
然后，她才转过身，琉璃色的眼眸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兴味，扫过桌上的文件夹，最后落在苏雨晴略显紧绷的脸上。
“咳。”
苏雨晴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专业，带着经纪人汇报工作时应有的条理。
她伸出手，指尖有些微颤地翻开文件夹的硬质封面，露出了里面厚厚一沓装订整齐印着各色Logo和复杂条款的文件。
“这里是……”
她的目光落在文件上，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仿佛念稿能够带来安全感一样。
“近期主动联系或者通过公司渠道递来橄榄枝的，几家比较有实力的赞助商的产品代言意向书，以及初步拟定的合作框架。涵盖的范围……比较广。”
她用手指快速划过几份文件的封面：
“从针对年轻女性的时尚休闲小零食、新式茶饮，到中高端的护肤线、彩妆新品，甚至还有一个新兴的智能穿戴设备品牌……各式各样的资本，最近都对你的市场号召力和商业价值，表现出了非常浓厚的兴趣，愿意出相当可观的价码，来购买你的肖像使用权和短期代言。”
她抬起头，看向枝爱，尽管极力掩饰，眼神深处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她将文件夹朝着枝爱的方向轻轻推了推，语气刻意放得公事公办：
“相关的品牌背景调查、市场口碑简报、产品初步分析以及他们给出的报价范围和核心合作要求，我都已经整理好，附在后面了。你可以先好好看一看这些大概的介绍资料。我已经……顺路都给你带过来了。”
她顿了顿，继续强调道：
“到时候，你具体决定好，要和上面的哪一家，或者是哪几家进行深入接洽甚至最终签约，都可以等你仔细考虑、权衡清楚之后，再告诉我。”
她看着枝爱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此刻却看不出情绪的琉璃色眼眸，用尽力气，让自己的下一句话听起来真诚而非敷衍：
“我会很尊重你的意见的。最终选择，以你的意愿和判断为主。”
苏雨晴明白。
这是自己作为经纪人的职责，也是自己此时此刻能够抓住的为数不多的体现出“专业性”和“尊重”的稻草。
她希望枝爱能认真对待自己上面的这些话，而不是……
“哦～？”
枝爱拖长了语调，发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单音。
她终于离开了镜墙，迈着猫一般轻盈又带着压迫感的步子，走到小圆几旁。
但她没有立刻去碰那些文件，只是微微俯身，目光在那一沓厚厚的合同上扫了一圈，然后抬起眼，琉璃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清晰的不耐烦和嘲弄。
“全部都签了，不就行啦？喵。”
她用一种轻松得像是在决定晚上吃什么甜品般的口吻，吐出了这句让苏雨晴瞬间僵住的话。
“什…？！” 苏雨晴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瞪着枝爱，以为自己听错了。
“全部……签了？你是说……这上面的，十几家，不同领域、不同资质的代言合同……全部，都签？！”
“对啊～”
枝爱理所当然地点点头，甚至有些奇怪地看了苏雨晴一眼，仿佛她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
“咱的意思就是说，哪里有那么多……麻、麻、烦、烦的事情需要去考虑啊？喵。”
她直起身，抱着手臂，下巴微扬，脸上露出那种惯有的混合了绝对自信和理所当然傲慢的神情：
“既然他们，全部，都对本喵的这张——世界第一可爱的、独一无二的魅力无限的小脸感兴趣，且都愿意，为本喵的这张可爱小脸，砸下真金白银……”
她的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脸颊，琉璃色的眼眸在阳光下闪烁着近乎自负的炫目光芒。
“那么，伟大而又仁慈的咱，又有什么理由，不去……‘实现’他们这些卑微的小小心愿呢？既能赚钱，又能够让更多人欣赏到本喵的美貌，简直是双赢呀。喵。”
她说得如此轻巧，仿佛那些合同不是关乎她个人形象、商业价值甚至潜在法律风险的商业协议，而是一张张可以随意兑换奖券的彩纸。
“可、可是！”
苏雨晴急了，也顾不上维持那脆弱的专业表象，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强烈的劝阻意味。
“枝爱！你到底有没有仔细想过？！这其中的很多产品，是才刚刚在市场上出现不久的新品牌！有的甚至是初创公司！它们的背景、质量、供应链甚至是公司本身的稳定性，都需要做长时间深入的慎重调研和风险评估！”
她指着其中一份文件，语气急促：“你看这个所谓的‘天然植物萃取精华饮’，概念吹得天花乱坠，但背后的工厂资质、成分安全检测报告都不齐全！还有这个智能手环，代工厂都没明确披露，万一有安全隐患该怎么办？！”
她越说越激动，一种熟悉的身为经纪人却被艺人任性妄为逼到墙角的无力感和责任感交织着涌上心头：
“要是不做足功课就盲目去决定合作的话，那万一——！”
“嗯？” 枝爱微微挑眉，琉璃色的眼眸静静地看着她，等待着她的“万一”。
苏雨晴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将那个最可怕的后果说了出来，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颤抖：
“那万一！刚刚签订好了产品代言合同，他们的产品转头就质量‘爆雷’了！或者公司本身出了什么财务丑闻、违法经营！真的到了那个时候的话——”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枝爱，试图让她明白其中的严重性：
“受到牵连、口碑受损甚至可能要承担连带责任的，可不仅仅是你一个人！粉丝的失望，媒体的口诛笔伐，商业价值的暴跌……这些，对于你，亦或者是对于我们整个小爪事务所，都是会带来无法挽回的巨大损失的！你明白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