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室里,午后的阳光已经悄然偏移,将那道道明亮的光栅拉长、变形,最终在枫木地板上融成一片模糊的暖色。
空气仿佛还凝固在刚才视频播放的最后一帧——音乐终止的寂静,与枝爱那句冰冷评判的余音交织,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只有空调出风口持续送出低沉的嗡鸣,试图搅动这片几乎凝滞的充满无形硝烟的气流。
枝爱纤细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随意地滑动了一下,退出了视频播放界面,然后,她像是丢开什么无关紧要的甚至略带厌弃的小玩意儿,手腕轻轻一甩——
“呐,还你。”
手机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带着细微的风声,被抛向依旧僵立在原地的苏雨晴。
苏雨晴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手忙脚乱地接住,冰凉的机身贴着她汗湿的掌心,带来一阵突兀的战栗。
她紧紧握住手机,仿佛那是溺水者最后的浮木,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接着她抬起头,目光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和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希冀,望向背靠着冰冷镜墙姿态慵懒却带着无形压迫感的枝爱,声音干涩地试探道:
“看、看完了?”
枝爱甚至都没有完全抬眼,她只是用那双琉璃色的眼眸的余光扫了她一下,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漫不经心的哼声:
“嗯。本喵看完了。”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这过于平静的反应,反而让苏雨晴的心更加揪紧。
她舔了舔突然变得干涩的嘴唇,向前挪了半步,像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才将那个盘旋在心头、让自己坐立不安的问题,艰难地吐了出来:
“那……那你……觉得,万雪她,在视频里的训练表现……怎么样?”
她问得小心翼翼,目光紧紧锁住枝爱的脸,试图从那完美无瑕的面具上,捕捉到一丝一毫的真实情绪——惊讶?赞许?哪怕是一点点的认可?
枝爱终于将目光完全转向了她。
那双琉璃色的眼眸在偏斜的光线下,显得幽深而难以捉摸。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歪了歪头,仿佛在思考一个很有趣的问题。
然后,她红润的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带着一种事不关己般的冷静剖析感:
“怎么样?那得看……你究竟是用什么样子的‘标准’,来评判她在这些视频内的训练表现了。喵。”
她摊了摊手,一副“标准不同结论自然不同”的客观姿态。
“标准?” 苏雨晴一愣,下意识地追问。
“什么……标准?”
枝爱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用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等待着她自己说出那个答案。
苏雨晴的脑海中飞快地闪过许多“标准”:新人练习生的标准?林薇老师的标准?偶像行业入门的标准?但最终,一个更具体、也更具有决定性意义的“标准”,如同被无形的手推着,浮现在她的唇边。
那个标准,关联着未来,关联着承诺,也关联着……眼前这个偶像女孩那不容置疑的王座。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这个“标准”清晰地说了出来,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训练室里异常清晰:
“那就用……就用作为你的搭档,和枝爱你,共同站在舞台上,一起表演的标准……来看吧。”
她说出了那个最苛刻同样也是最为核心的尺度。
那个枝爱曾经用“掉价”、“废物”、“蠢货”等词汇反复强调和警告过的门槛。
枝爱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琉璃色的眼眸中,似乎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用那种温柔的却又让苏雨晴心脏骤停的语气,轻声反问道:
“你……确定吗?喵。”
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刺入苏雨晴闪烁不定的眼底,仿佛在确认她是否真的明白,用这个“标准”来衡量,意味着什么。
苏雨晴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传来的刺痛让她勉强维持着清醒。
她知道这是个悬崖,但话已出口,自己也无法退缩。
于是乎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紧,却异常坚定:
“对,我很确定。”
她甚至上前一步,目光毫不退缩地迎上枝爱审视的视线,像是要为自己,也为视频里那个努力的女孩,争取一个公正的“判决”:
“就用你的标准!就用你——笠花枝爱的标准,来衡量!万雪她在视频里的训练表现,到底怎么样!”
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训练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空调的嗡鸣,和苏雨晴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白万雪站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微微低着头,银灰色的发丝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但身体绷得笔直,像一张拉满的弓。
枝爱静静地看了苏雨晴几秒钟,那目光复杂难明,有审视,有玩味,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被冒犯的不悦。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红唇轻启,吐出了那句早已准备好的冰冷刺骨的宣判:
“很遗憾。”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像在宣读一份与自己无关的体检报告。
“以她目前,在这几段视频里所展现出来的……所谓‘表现’来看——”
她顿了顿,琉璃色的眼眸掠过苏雨晴瞬间惨白的脸,最终定格在她身后那个沉默的身影上,语气清晰,一字一顿,如同法官敲下最终的法槌:
“她,完全,配不上本喵。”
“什…?!”
苏雨晴如遭雷击,猛地瞪大了眼睛,瞳孔骤缩,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无法理解这几个简单字眼组合成的残酷含义。
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嗯?” 枝爱微微偏头,似乎对她的反应有些不解,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虚假的关切。
“你难道没有听清楚咱刚才的话么?还是说……需要本喵,再、重、复、一、遍?”
她好心地提议,但那双琉璃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温度。
“不过没关系,本喵毕竟心善,体谅你可能一时接受不了。”
她向前走了半步,拉近了距离,确保自己的每一个字,都能清晰地如同冰锥般,钉入苏雨晴的耳膜,也同样是钉入苏雨晴身后那个女孩的心里:
“那咱就,大发慈悲地,再跟你说一遍好了。喵。”
她清了清嗓子,用那种宣布重大事项般的清晰而缓慢的语调,继续说道:
“她——”
枝爱的手指,毫不客气地,指向了苏雨晴身后一直沉默的白万雪。
“也就是你苏雨晴,不知道从哪里捡回来的这位‘小、情、人’。”
“完全、完全没有资格,和咱——”
她的指尖转向自己,下巴微微扬起,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慢和绝对的优越感。
“也就是,笠、花、枝、爱。”
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最后落在苏雨晴写满震惊和痛苦的脸上,吐出了最终的结论:
“共同站立在,一个舞台上,进行任何形式的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