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好了!好了好了好了好了好了好了——!”
一连串极不耐烦的如同驱赶苍蝇般的“好了”从听筒里炸开,彻底淹没了苏雨晴后续的话。
黄经理的声音里充满了彻底失去耐心的暴躁,以及一种居高临下的对“不识时务者”的厌弃。
“苏雨晴,我现在不想!也完全没有时间!再和你继续去讨论这些没有意义的、纸上谈兵的东西!”
他的语速又快又急,带着一种“一锤定音”的专断:
“而且,我有充分的理由去相信,公司董事会的各位董事们,也绝对不会愿意,浪费他们宝贵的时间,来听你在这里大谈特谈什么‘风险’、什么‘背调’!他们要的是业绩!是报表上漂亮的数字!是枝爱这块金字招牌带来的真金白银!懂吗?!”
“……”
苏雨晴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让她如坠冰窖。
着所有的专业坚持,所有的担忧顾虑,在“业绩”和“真金白银”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如此的……不识抬举……
听筒那边沉默了一瞬,只有粗重的呼吸声传来。然后,黄经理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语调变得异常“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种公式化的冰冷“体贴”,但这种“体贴”比刚才的咆哮更让人心寒就是了。
“所以,苏雨晴女士。苏、大、经、纪、人。”
他一字一顿地念出她的名字和头衔,每个字都像在划清界限。
“鉴于你当前的情绪状态,明显不太稳定,看待问题也过于……偏激和消极。”
他顿了顿,仿佛在宣读一项早有预备的人事决定:
“我,现在,以经纪部门经理的身份,特、批、你——”
“三、天、带、薪、假、期。”
苏雨晴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回去。好好休息。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风险’和‘反对’,都给老子清空。等你什么时候,情绪稳定了,脑子清醒了,能摆正自己的位置,搞清楚谁是给你发工资的人了——”
黄经理的声音,透过电波,不留一丝余地地为她“安排”好了接下来的“归宿”:
“再、滚、回、来、上、班!”
“嘟——嘟——嘟——”
忙音,毫无预兆地再次响起。
比之前更加急促,更加冰冷,也更加的……决绝。
挂断了。
没有给苏雨晴任何再申辩的机会。用一纸“特批”的假期,将她所有的质疑、担忧、职责连同她这个人,一起,暂时地“请”出了这场关乎利益与风险的牌局。
“喂…?喂!?黄经理!黄经——”
苏雨晴对着瞬间只剩忙音的手机,徒劳地喊了两声。
听筒里规律的“嘟”声,像一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着她最后的理智和尊严。
她缓缓地,缓缓地,垂下了举着手机的手臂。
手臂沉重得仿佛不属于自己。
手机屏幕因为长时间无人操作,再次暗了下去,变成一块冰冷的黑色镜子,模糊地映出她此刻失魂落魄面无人色的脸。
寂静。
令人窒息的寂静,吞噬了办公室里的每一寸空气。
只有她自己粗重而不稳的呼吸声,和太阳穴血管突突狂跳的轰鸣。
几秒钟后。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最终冲破喉咙的混合了愤怒、屈辱、无力和深深挫败感的低吼,猛地从苏雨晴胸腔里爆发出来!
那声音不大,却因为极致的压抑而显得嘶哑破碎,在空旷的办公室角落里回荡,带着绝望的回音。
她猛地扬起手,似乎想将那个带来噩耗的手机狠狠砸向墙壁!但在最后一刻,残存的理智(修手机要钱)却硬生生勒住了她的动作。
苏雨晴的手臂僵在半空,剧烈地颤抖着。
最终,她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将手机泄愤般地摔在了面前铺着软垫的办公椅上!
手机在富有弹性的椅垫上弹跳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噗”一声,滚落到一旁,屏幕朝下,沉默地躺着,像一具失去了生命的躯壳。
苏雨晴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眼前一阵阵发黑。
耳朵里是尖锐的耳鸣,混合着黄经理最后的咆哮和冰冷的忙音。
胃部也因为强烈的情绪波动而阵阵抽搐,带来恶心的感觉。
她伸手扶住冰凉的文件柜,指甲无意识地抠抓着光滑的金属表面,发出细微刺耳的声响,才勉强支撑住自己发软的双腿,没有滑倒在地上。
完了。
全完了。
自己的反对,自己的坚持,自己的职业操守……在公司的利益和枝爱的任性面前,不堪一击。
苏雨晴不仅没能阻止那十二份可能埋着雷的合同,反而被扣上了“情绪不稳”、“偏激消极”的帽子,被“体面”地赶出了战场,剥夺了话语权。
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失败感和自我怀疑,如同冰冷的潮水,灭顶而来,将她淹没。
她像个打了败仗、丢了盔甲的士兵,独自站在空旷的战场废墟上,茫然四顾,不知该往何处去。
“主…人……?”
一个很轻、很轻的,带着迟疑和浓浓担忧的声音,如同穿透厚重雾霭的一缕微弱月光,轻轻地,在她身后的不远处响起。
那声音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却又带着无法掩饰的关切。
苏雨晴浑身一颤,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噩梦边缘被猛地拽回现实。
她一点一点地,转过身。
办公室门口的光影里,白万雪不知何时已经静静站在那里。
她应该是循着声音找了过来。
白万雪的身上还穿着那套黑色的训练服,银灰色的长发因为一直没有得到打理而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被汗水黏在额角和颈边。
她的怀里还抱着自己的外套和水壶,站姿有些无措。
午后的阳光从她身后的走廊窗户斜射进来,给她纤细的身影勾勒出一道毛茸茸的金边,却让她的面容在逆光中显得有些模糊。
只有那双淡红色的眼眸,在昏暗中异常清晰,正一眨不眨地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和慌乱,紧紧地望着苏雨晴。
她看着苏雨晴惨白如纸的脸色,通红的眼眶,剧烈起伏的胸口,以及那副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濒临崩溃的脆弱模样。
白万雪显然听到了刚才那声压抑的低吼,也看到了苏雨晴摔手机的动作。
淡红色的眼眸里,那层担忧迅速凝结,变成了某种更深的近乎心疼的情绪。
她向前挪了一小步,声音比刚才更轻,更软,带着一种小猫试图安慰主人时的笨拙和小心翼翼,轻轻地问:
“你……你现在感觉还好吗?喵。”
那声熟悉的带着气音尾调的“喵”,在此刻听来,不再仅仅是习惯,更像是一种无言的抚慰和依赖的确认。
苏雨晴怔怔地看着她,看着那双纯净眼眸里倒映出的自己狼狈不堪的影子。
鼻腔猛地一酸,那一直强忍的在黄经理面前都不曾落下的泪水,在这一声小心翼翼的、带着全然的信赖和关切的询问中,终于再也无法抑制,骤然冲破了所有防线,汹涌地漫上了眼眶。
视野瞬间模糊一片。
喉咙像是被什么热辣的东西死死堵住,哽咽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在绝对的失败和屈辱之后,在来自“上面”的冰冷打压和放逐之后,这猝不及防的纯粹关心,像一根羽毛,轻轻拂过苏雨晴最鲜血淋漓的伤口,带来的不是安慰,而是某种更尖锐的、混合着愧疚、温暖和更深无助的刺痛。
她看着白万雪,嘴唇哆嗦着,努力地想挤出一个“我没事”的笑容,或者说出点什么来安抚对方。
但最终,所有的言语和伪装,都在那滚烫的泪水决堤的瞬间,土崩瓦解。
最后苏雨晴只能极其艰难地,从颤抖的唇齿间,溢出两个气若游丝、带着浓重哭腔的破碎音节:
“万…雪……”
这个名字,此刻成了她唯一能够抓住的温暖而真实的东西。
却也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此刻的狼狈,和她未能保护好对方甚至自身也难保的无力。
泪水,终于大颗大颗地,毫无阻碍地,滚落下来。
再划过冰冷的脸颊,滴落在苏雨晴胸前微湿的衣襟上,并最终留下了深色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