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城市喧嚣如同退潮般缓缓沉寂下去,只余下远处偶尔传来的模糊不清的车流声,像是梦境边缘的呢喃。
公寓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角落的落地灯,光线被刻意调至最暗,晕开一团昏黄朦胧的光晕,勉强勾勒出沙发和茶几的轮廓,也将窝在沙发里的两人笼罩在一片柔软而私密的阴影中。
空气里还残留着晚餐速食拉面的淡淡咸香,以及沐浴后清爽的柠檬草气息。
苏雨晴蜷缩在长沙发的一端,身上裹着一条厚厚的珊瑚绒毯子,只露出苍白的面容和散乱披垂的黑发。
她抱着一个柔软的靠垫,下巴搁在垫子上,目光失焦地望着地毯上某处模糊的纹理。
白天的风暴——黄经理冰冷的“特批假期”,枝爱那十二份代言合同带来的冲击,以及自己那场徒劳无功最终以崩溃收场的抗争——如同淤积在心口的硬块,沉甸甸地压着,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
窗外的月光被薄云过滤,变得惨淡朦胧,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在昏暗的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冰冷银线,像是无声切割着室内的暖意。
“早点睡吧,万雪。”
苏雨晴终于动了动,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挥之不去的疲惫,打破了持续许久的沉默。
她没有抬头,只是对着毯子低声说道,更像是在履行一项必须完成的责任提醒:
“别忘了,你明天早上……还要去事务所训练呢。林老师不会因为……因为我的事情,就放松对你的要求。”
提到训练,她心头又是一阵无力的抽紧,仿佛那代表着另一个她即将被迫缺席也无法再有效掌控的领域。
身旁的沙发垫微微下陷,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白万雪并没有离开,她依旧安静地坐在苏雨晴身侧不远处,保持着一种既能提供陪伴又不过分侵入的、恰到好处的距离。
听到苏雨晴的话,她轻轻摇了摇头,银灰色的长发在昏黄光线下泛起柔和的光泽。
“傍晚,和主人一起离开事务所回家的时候。”
她用那平稳的仿佛能抚平毛躁的语调,清晰地开口说道:“万雪已经见到了林老师,并且,还和老师……请了半天的假。喵。”
“请假?”
苏雨晴一怔,终于从毯子里抬起头,转过脸看向白万雪。
昏暗的光线下,女孩的侧脸线条精致得不似真人,淡红色的眼眸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沉静。
“为什么请假?身体不舒服吗?” 她下意识地担心起来,伸手想去探白万雪的额头,动作却在半途停住,带着一丝迟疑。
白万雪轻轻侧过脸,迎上她担忧的目光,摇了摇头:“不是的,主人。万雪身体很好。喵。”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苏雨晴依旧写满倦怠和脆弱的脸上,语气更加柔和:
“所以说,主人,是不用担心万雪明天……和训练有关系的事情的。喵。”
她请了假,不是为了自己,而是因为预料到,或者说感知到,明天早上,苏雨晴的状态可能依旧不适合独自面对空荡的公寓,面对着那被强行赋予的充满羞辱意味的“假期”。
白万雪明白,自己需要留在这里。
苏雨晴听懂了这未言的体贴。
心头那沉甸甸的硬块,仿佛被注入了一小股温热的暖流,微微松动,却也让那股酸楚和自我厌弃感更加汹涌地反扑上来。
她看着白万雪那双纯净的盛满毫不掩饰关切的眼睛,白天压抑的所有无力、挫败和自我怀疑,如同找到了一个脆弱的缺口,再也无法抑制地倾泻而出。
她猛地将脸埋进柔软的靠垫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浓重的哭腔,那是在人前强撑的坚强彻底溃堤后的赤裸裸的脆弱:
“我是不是……很没用……?”
这句话,她问得轻如蚊蚋,却重若千钧。
不仅仅是在问白万雪,也更像是在叩问自己,叩问这充满挫败和无力的一天,叩问她摇摇欲坠的职业生涯和自我价值。
“不会的。”
而回应苏雨晴的,则是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的三个字。
白万雪几乎是立刻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这是世间最显而易见的真理。
她甚至微微向前倾身,淡红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凝视着苏雨晴埋在靠垫里微微颤抖的发顶,语气认真得近乎虔诚:
“主人,是全天下,最好的主人。”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词汇来形容苏雨晴在她心中的分量,最终,用那空灵而郑重的嗓音, 清晰地宣告:
“更是万雪眼中……最为重要的人。没有之一。喵。”
这毫不掩饰近乎偏执的依赖和认定,像一把双刃剑,既温暖了苏雨晴冰冷的心,也更深地刺痛了她——因为她觉得自己配不上这样的“最重要”。
“可是……我……” 苏雨晴从靠垫里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着白万雪,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
“我现在好像……根本就无法左右枝爱的想法……我阻止不了她签那些危险的合同,我甚至……连和她正常沟通、让她听进去哪怕一句话,都做不到……”
她抽噎着,白天在训练室和电话里与枝爱交锋的失败画面,与黄经理冰冷的斥责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
“是不是……就像林老师今天,在训练室说的那样……” 她想起林薇那句带着辛辣调侃的“依靠天才吃饭”,心脏像被针扎一样刺痛。
“就算没有了我这个……所谓的‘经纪人’,枝爱她也同样……还是会成为一名无比成功的偶像?我的存在,我的意见,对她而言,根本就是……可有可无,甚至……是碍事的?”
她终于将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和自我质疑说了出来。
在枝爱绝对的天赋、任性和如今看来似乎无懈可击的商业价值面前,自己这个经纪人的专业性、谨慎和担忧,通通都显得如此多余和可笑。
白万雪安静地听着她的哭诉,淡红色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苏雨晴痛苦自责的脸。
她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用空泛的安慰话语。
直到苏雨晴的抽泣声渐渐微弱,只剩下压抑的哽咽时,她才轻轻地带着一丝几不可察又类似猫咪不满的鼻音,开口说道:
“唉~?”
她微微歪了歪头,银灰色的发丝滑过肩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近乎孩子气的抱怨和不解:
“就算……现在有乖巧的万雪,陪伴在主人的身边……”
她的目光扫过两人之间短短的距离,又落回苏雨晴泪痕未干的脸上。
“主人也还是……要去想那只‘坏猫咪’的事情嘛……?”
那声“坏猫咪”,叫得无比自然,带着清晰的敌意和排斥,仿佛枝爱只是一个无关紧要却总来打扰的讨厌存在。
“喵……”
而最后那声轻软的猫叫,尾音微微下沉,既带着一丝丝的委屈又有“有我陪你难道还不够吗”的幽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