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客厅,时间仿佛被浸泡在浓稠的蜂蜜里,流淌得异常缓慢而粘滞。
唯一的光源是角落里那盏调到最暗的落地灯,将两人的身影在沙发和墙壁上投出巨大、扭曲、时而交叠的剪影,随着呼吸微微晃动。
空气里,先前晚餐的微弱气息早已散去,只剩下彼此沐浴后的干净皂角香,以及一种无形无质却越来越令人心悸的紧绷感。
苏雨晴裹在厚毯子里,只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无形蛛网粘住的飞蛾,而白万雪那双在昏暗中依旧亮得惊人的淡红色眼眸,就是静伏在网中央、耐心等待的捕食者。
那句“去成为主人真正的情人”的宣言,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激起的不是水花,而是足以淹没呼吸的冰冷而粘稠的漩涡。
苏雨晴的大脑在那瞬间彻底宕机,只剩下本能地、徒劳地重复着一个单音节:
“啥……?”
她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瞳孔在昏暗中急剧收缩,难以置信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白万雪。
女孩脸上那副混合了天真、执拗和某种不容置疑的“理所当然”的表情,在跳动的昏黄光影下,显得既熟悉又陌生得可怕。
白万雪似乎对她的反应毫不意外,甚至微微歪了歪头,仿佛在确认苏雨晴是否听清了。
然后,她向前倾身,距离近得苏雨晴能清晰地看到她纤长浓密的银色睫毛,和那双淡红色眼眸深处,某种正在悄然点燃的危险而炽热的火焰。
她用那空灵的、却带着不容拒绝力度的嗓音,清晰地说道:
“请——”
她顿了顿,红唇微启,吐出了那个让苏雨晴浑身血液几乎倒流的动词:
“Kiss 万雪吧,主人。”
“啊——慢着!慢着慢着慢着慢着……!!!”
苏雨晴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向后缩去,脊背重重撞在沙发坚硬的靠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毯子从肩头滑落一半,冰冷的空气瞬间侵袭暴露的皮肤,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她双手胡乱地在空中摆动着,像是要推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声音因为极致的震惊、慌乱和一丝被冒犯的羞恼而变得尖利破碎:
“你你你……万雪!你这话又究竟是什么意思啊喂?!Kiss?!情、情人?!你、你到底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
她语无伦次,试图用提高音量和一连串的质问来筑起防线,掩盖内心那山崩地裂般的恐慌以及……那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诡异悸动。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喵。”
白万雪的回答却平静得可怕。
她没有因为苏雨晴的激烈反应而后退,反而就着苏雨晴后退的姿势,又向前逼近了半分。
两人之间原本就不宽裕的距离,此刻几乎消失。
苏雨晴能感受到她身上传来的微凉却不容忽视的体温,和她呼吸间清浅的气息。
“刚一开始时。”
白万雪的声音在极近的距离响起,带着一种回忆般的平铺直叙的语调,目光却牢牢锁着苏雨晴惊慌失措的眼睛。
“万雪原本以为,只要自己能够继续像以前一样,陪伴在主人的身边,看着主人,偶尔能被主人摸摸头,那么,一切其它的事物,就都是无所谓的。喵。”
她的语气很轻,却让苏雨晴心头猛地一酸,想起了那只总是蜷缩在角落用冷漠掩饰依赖的小白猫。
“但是现在。”
白万雪话锋一转,淡红色的眼眸中,那簇火焰燃烧得更加清晰、更加执拗。
“万雪却明白了。”
她微微偏头,银色的发丝扫过苏雨晴裸露的锁骨,带来一阵微痒的战栗。
“只有……能够在主人的‘身体’上。” 她刻意加重了“身体”两个字,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苏雨晴因为紧张而剧烈起伏的胸口和裸露的肩颈。
“留下……无可磨灭的‘印记’。”
她的指尖,轻轻抬起,悬在苏雨晴脖颈前方的空气中,仿佛在虚虚描摹着某个位置。
“那么,万雪才会能够……一直、一直地,生活在主人的‘心’中。而不仅仅,只是身边。喵。”
“印记……?什么印记?”
苏雨晴的声音抖得厉害,她看着白万雪近在咫尺的专注得近乎妖异的美丽脸庞,看着她指尖悬停的位置——那里,白天被高领毛衣遮掩的属于另一个“主人”的项圈勒痕似乎还在隐隐作痛——
一种混合着恐惧、荒谬和被彻底看穿的无助感,顿时灭顶而来。
“嘿嘿嘿……”
而回应她的,则是白万雪一声极轻的带着某种奇异满足感和跃跃欲试的轻笑。
那笑声在寂静的深夜里,像羽毛搔过心尖,却让人毛骨悚然。
“还有、还有就是!万雪!你、你也是知道的!”
苏雨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急地喊道,试图用情感牌来唤醒对方“正常”的认知。
“我的……我的心里面,一直、一直都有你的位置啊!很重要的位置!从你还是‘馒头’的时候就是!这难道还不够吗?!”
她几乎是乞求地看着白万雪,希望从那双淡红色的眼眸里看到一丝动摇,一丝属于“馒头”的那种柔软依赖。
白万雪静静地看着她焦急辩解的样子,几秒后,才缓缓地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天真语气,轻声反问道:
“那……和那个‘姐姐’相比较起来呢?”
“嗯?” 苏雨晴一愣,没反应过来。
“万雪在主人你心中的位置……”
白万雪微微歪头,目光锐利如针,直刺苏雨晴瞬间僵硬的表情。
“有那个‘姐姐’的一半大吗?喵。”
“什、什么……那个姐姐……?” 苏雨晴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紧,血液瞬间冻结。
一种比刚才被要求亲吻更加可怕的深入骨髓的寒意,顺着脊椎窜上头顶。
她看着白万雪,嘴唇哆嗦着,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你……你在说什么?什么姐姐?哪、哪个姐姐?”
她试图装傻,但颤抖的声音和骤然惨白的脸色早已出卖了她。
白万雪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却让人心底发凉的弧度。
她凑得更近,温热的气息几乎喷在苏雨晴的耳廓上,用那种分享秘密般的轻柔却字字诛心的语调,缓缓继续开口说道:
“就是……主人你,偷偷地、小心翼翼地,埋藏在床底下的……那一个小铁盒里面,放着的……”
她顿了顿,欣赏着苏雨晴瞳孔地震般的收缩和几乎要停止的呼吸。
“那几张,纸张已经有些泛黄的……告白信。”
“还有,那本带着小锁头的、粉红色封面的……‘恋、爱、日、记、本’。”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苏雨晴摇摇欲坠的理智防线上。
“里面所记录的,那个让主人念念不忘的‘姐姐’……”
白万雪微微眯起眼睛,淡红色的眼眸在昏暗中闪烁着妖异的光,她清晰而准确地,吐出了那个被苏雨晴深埋心底甚至就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的名字:
“好像是叫做……‘琉璃’,来着吧?喵。”
“轰——!!!”
仿佛有惊雷在苏雨晴脑海中炸开!
苏雨晴浑身剧震,像是 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瞬间瘫软下去,全靠沙发支撑才没有滑倒在地。
血液疯狂地涌向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冷的麻木和灭顶的恐惧。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溢出嗬嗬的抽气声。
眼睛瞪大到极致,里面充满了极致的震惊、恐慌以及一种被最隐秘堡垒从内部攻破的赤裸裸的绝望。
琉璃……
这个名字,连同那些被岁月尘封被她用铁盒和心锁双重禁锢的泛黄记忆、青涩字句和未曾说出口的懵懂情愫……
是苏雨晴连在无数个被枝爱逼到绝境的夜晚,都要死死咬住牙关、绝不敢泄露分毫的最后净土和秘密。
——毕竟就连枝爱她都不知道……自己居然有偷偷藏了这些东西啊!!!
这个念头如同垂死挣扎的呐喊,在她一片空白的大脑中嘶鸣。
“所以……你……” 苏雨晴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窟里捞出来的。
“你你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件事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