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枝”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猝不及防地劈开了苏雨晴刚刚勉强维持的镇定。
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剧烈一颤，瞳孔骤然收缩，连呼吸都停滞了。
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才勉强克制住没有失态。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猫咪偶尔的咕噜声和轻柔的背景音乐。
许久，苏雨晴才极其缓慢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破碎的音节，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它——”
她闭上眼，又猛地睁开，眼中蒙上一层浓重的水汽，但被她死死忍住。
“小枝它…已经在三年前，就…死掉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
琉璃脸上那温柔的浅笑微微一滞，湛蓝色的眼眸中迅速掠过一丝清晰的错愕，随即便又被一阵浓浓的歉意取代。
“啊…抱歉，雨晴，我、我不知道…” 她连忙道歉，语气真诚，带着小心翼翼。
“我…我只记得以前去你家玩的时候，见过它几次。小枝它…真的，很可爱，也很黏人哦。没想到…”
“嗯。” 苏雨晴低下头，不敢看琉璃的眼睛，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是很可爱…也很黏人。”
但那“黏人”背后，是如今回想起来都令人脊背发凉的偏执与控制，是项圈，是锁链，是浴室冰冷的瓷砖和滚烫的泪水。
那只“死了”的猫，此刻正以人类的形态，用更可怕的方式，“活”在自己的生活里，甚至就住在自己的家中。
琉璃似乎沉浸在一丝淡淡的感伤中，片刻后，她又抬起眼，用那种带着安慰和好奇的语气，继续问道，仿佛想用新的话题驱散旧日的悲伤：
“那你…现在，还有在养新的猫猫吗？我记得你好像…一直挺喜欢猫的。”
新的…猫猫？
苏雨晴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用力拧绞。
喉咙发紧，几乎要呕出来。
“后来…我的确又养了一只。” 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如同生锈的机器在摩擦。
“银渐层，名字…叫‘馒头’。”
她顿了顿，眼前闪过那只银白色小猫乖巧蜷缩的样子，也闪过那个夜晚沙发上，银灰色长发的身影和那双执拗的淡红色眼眸。
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惧几乎将她淹没。
“不过…很不幸的是。”
她用一种近乎麻木的语调，说出了那个早已准备好的对外人解释的“故事”。
“在上个月，它…也不小心，从家里面的阳台上…掉下去了。”
“这…样子啊…” 琉璃轻轻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真实的同情和惋惜。
她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话语，然后，她抬起湛蓝色的眼眸，看向苏雨晴，那双总是显得清澈通透的眼眸里，此刻闪烁着一种异常明亮、近乎灼热的光芒，并带着一种补偿般的不容拒绝的慷慨：
“雨晴，别太难过了。作为不小心提起你伤心事的补偿，我，水无月琉璃，在此答应你——”
她的语气忽然变得郑重，如同在做出一个重要的承诺：
“今天，这间猫咖里面，所有的猫猫。”
她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或坐或卧形态各异的猫咪，然后，重新牢牢锁住苏雨晴惊愕抬起的脸，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
“只要你想要。不论它们卖什么价格，不论你想要几只——”
“哪怕，是全部。”
她的红唇勾起一个温柔到极致，却也强势到极致的弧度。
“我，都会买来，送给你。”
“不、不用了！” 苏雨晴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摇头，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慌和抗拒而变得尖利，甚至盖过了轻柔的音乐。
她几乎是弹了起来，膝盖上的波斯猫“大眼”被惊动，轻巧地跳了下去。
周围的猫群也因为她的动作而微微骚动。
“不用了？真的不用了吗？雨晴？” 琉璃微微歪头，似乎对她的激烈反应有些不解，但依旧耐心地温柔追问：“你看，它们都很可爱，很健康。有一只猫咪陪伴，或许能让你心情好一些？我是认真的哦，只要你点头，它们现在就可以是你的。”
苏雨晴看着琉璃那双盛满“好意”和“补偿”的湛蓝色眼眸，又环顾四周那些毛茸茸的对她流露出亲近之意的小生命。
如果是以前，如果是那个没有经历过“小枝”和“馒头”的苏雨晴，或许会感动，会犹豫，甚至会欣喜。
但现在——
一股深沉的源自于灵魂深处的疲惫和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灭顶而来。
她扯动嘴角，试图挤出一个感谢的笑容，但那笑容苦涩得如同黄连。
“谢谢你的好意啦，琉璃。” 她听到自己用轻飘飘的仿佛随时会消散的声音说道，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现在看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彻骨苍凉，和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命运的嘲弄：
“我这人，可能…天生就不适合，去养猫吧……”
话音落下，一片寂静。
只有猫咪们细小的咕噜声，和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绝望的跳动声。
只要一想到，自己这辈子所养过的两只猫，在“挂掉”以后，都重新…从地狱里爬了回来，换了一种更加强大也同样是更加不可理喻、更加令人恐惧的“存在”方式，再次闯入进了自己的生活…
苏雨晴缓缓地坐回沙发，身体僵硬冰冷。
她看着自己那对空落落的、微微颤抖的双手，又看向脚边那只依旧试图蹭过来的曼基康小猫。
她感受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和…恶心。
她害怕。
害怕现在自己怀里面正抱着的或者试图靠近自己的这几只，看似普通、温顺且无害的猫咪…
会不会也在未来的某个不可预知的、有朝一日…
也突然撕下这层毛茸茸的可爱伪装…
变成像“枝爱”，亦或者是“万雪”那样子的…
令人无法理解、无法摆脱同样也是无法反抗的…
“非人之物”。
再次闯入，并且，将自己这当前已经是乱的不能再乱、濒临崩溃的生活…
给彻底地——
碾、成、齑、粉。
这个念头，如同最恶毒的诅咒，萦绕不去。
她看着琉璃温柔依旧却仿佛蒙上了一层莫测光影的脸，看着周围温馨的猫咖布景，只觉得这里不再是约会放松的场所，而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华丽而诡异的…展示柜。
而自己，连同这些猫咪，都是里面的展品，等待被估价，被赠予，或者…是被某种更不可知的力量，重新“定义”。
星期天的下午，阳光正好，咖啡香醇，猫咪柔软。
而苏雨晴，却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以及一种冰冷刺骨的……
恐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