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局，您亲自过来，是为了长风的事？”梦夕开门见山，目光扫过那个档案袋，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
白崇景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呷了一口，才缓缓放下，神色恢复了工作时的郑重：“是的。主要是两件事。第一件，是关于长风身份和监护权的最终落实问题。”他打开档案袋，抽出几份盖着红章的文件，“上次的事情之后，冰霖昭莹那边，证据确凿，她已经正式被批捕，后续司法程序会走下去。关于她虐待未成年养女、严重失职的情况，相关部门已经做出了剥夺其监护权的正式裁定。这是文件副本。”
他将一份文件推向梦夕。梦夕接过，仔细地翻阅着，眼神锐利，逐字逐句地确认。长风也紧张地屏住了呼吸，虽然不太完全理解所有法律术语，但她明白，这薄薄的几张纸，意味着她与那个如同噩梦般的“家”，在法律上彻底斩断了联系。一种混合着解脱、茫然和一丝微弱喜悦的复杂情绪，在她心中涌动。
“第二件事，”白崇景看着梦夕，语气更加严肃了几分，“是关于你提出的，希望正式收养长风为养女的申请。”
此言一出，不仅长风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梦夕，连白崇景眼中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他原本以为，梦夕只是暂时庇护这个孩子，最多是争取到监护权，没想到她竟然直接提出了收养申请。这其中的责任和羁绊，是完全不同的层面。
梦夕迎着白崇景审视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她的表情平静而坚定，仿佛这只是理所当然的一步。她甚至没有去看长风震惊的表情，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长风因为紧张而微微蜷缩的手，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安抚着她。
“是的，白局。这是我的正式申请。”梦夕的声音清晰而平稳，“我希望能够给长风一个真正的、法律承认的、永远的家。而不是临时的、不确定的庇护。”
白崇景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他的目光在梦夕坚定无畏的脸上和长风那带着懵懂与期盼的少女面容之间移动。最终，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中带着一丝感慨，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梦夕，你要想清楚。收养，意味着完全的法律责任和长期的付出。你的工作性质特殊……”他顿了顿，没有明说，但意思不言而喻，“这可能会给你带来额外的牵绊和风险。甚至于你们上级不会给你批准。”
“我想得很清楚。”梦夕毫不犹豫地回答，她侧过头，对长风露出一个安抚的、温柔的笑容，然后重新看向白崇景，“正因为我的工作性质，我才更明白‘家’和‘归属’对于一个孩子，尤其是像长风这样受过创伤的孩子，有多么重要。我会处理好一切。让组织上批准我的申请。”
她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甚至散发出一种上位者的气势，让白崇景知道，这并非一时冲动。
长风听着两人的对话，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胀，几乎无法呼吸。她从未敢奢望过……一个真正的、永久的家？以“养女”的身份？她看着梦夕线条优美的侧脸，看着她为了自己，如此郑重地向她的上级提出请求，一种排山倒海般的感动和归属感淹没了她。眼眶迅速泛红，她用力咬住下唇，才没有让眼泪当场掉下来。
白崇景凝视了梦夕几秒，终于缓缓点了点头，从档案袋里又取出另一份更加厚实的文件：“好吧。你的申请，以及相关的背景审查、评估报告，都已经在这里了。原则上，组织上理解并尊重你的个人意愿，也认可你具备相应的能力和条件。这些是需要你仔细阅读并签署的文件，包括收养协议、变更户籍身份的申请表等等。流程会比较长，需要逐级审批，但……你要明白，如果有其中有一个程序被否认了。那么你的要求将全部被驳回。我作为你的朋友，我只能帮你提交你不好出面的申请，但我们不同属于一个系统……只能帮你到这了。”
他将那叠文件推过来。梦夕接过，并没有立刻翻阅，而是郑重地说：“谢谢白局。我会尽快处理好。”
这时，白崇景像是终于忍不住，提出了他从进门开始就存在的疑问。他看了看安静地坐在梦夕身边，虽然情绪激动但始终努力保持安静的长风，又看向梦夕，语气带着明显的意外：“梦夕，有个问题……我们刚才谈的这些，无论是冰霖昭莹的处理结果，还是你的收养申请，都属于内部事务，虽然长风是当事人可以听取。但涉及个人隐私和部分工作流程……你似乎，并没有回避长风的意思？”
这是他最为惊讶的一点。按照常规，尤其是梦夕所处的特殊部门，谈论公事，特别是涉及案件和人事安排时，通常会避开无关人员，哪怕是一个未成年的孩子。但梦夕从始至终，都没有让长风离开的意思，甚至当着她的面，讨论这些关乎牵扯到梦夕自身重大决定的机密事宜。
梦夕闻言，微微怔了一下，随即恍然。她低头看了看同样因为这个问题而抬起头，眼中带着困惑和不安的长风，仿佛在思考自己是否做错了什么。她重新看向白崇景，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无比真诚的弧度。
“为什么要回避她呢？”她的语气理所当然，带着一种纯粹的信任，“白局，长风不是外人。她是这件事的核心，是即将成为我家人的孩子。她有权利知道关乎她自己未来的每一个决定，有权利了解真相，而不是被蒙在鼓里，被动地接受安排。我相信她。”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柔和，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而且，我希望她能明白，从此以后，我的事情，无论是什么性质的，只要不涉及需要绝对保密的最高机密，她都可以知道，可以参与。我希望她感受到的，不仅仅是安全和温饱，更是绝对的信任、尊重和透明。这才是‘家’应有的样子，不是吗？”
这一番话，如同暖流，瞬间涌遍了长风的全身。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梦夕，眼中的震惊、困惑逐渐被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感动和震撼所取代。信任……绝对的信任和尊重……把她当作可以平等沟通、可以分享秘密的家人……这种感觉，比她穿上新裙子、进入新学校、获得新知识，更加让她感到一种灵魂深处的震颤和满足。
白崇景显然也愣住了。他看着梦夕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又看了看长风那泫然欲泣、满脸动容的样子，半晌，严肃的脸上终于缓缓露出一丝真正温和的、带着理解和赞许的笑容。他摇了摇头，似是感慨，又似是释然：“呵……是我思维定式了。你说得对，梦夕。是我想岔了。对待家人，确实应该如此。信任和尊重，比任何保护性的隐瞒都更重要。”他看向长风的目光，也多了几分长辈的慈和，“长风，你有个好姐姐。”
白崇景当然明白梦夕这句“只要不涉及需要绝对保密的最高机密都可以知道”背后的真正含义……
但长风不明白……
长风用力地点着头，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但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紧紧地、紧紧地回握住梦夕的手，仿佛那是她生命中唯一的、也是最坚实的锚点。
接下来的时间，白崇景又简单交代了一些后续需要配合的流程和注意事项，主要是关于长风户籍迁移、学籍确认以及其他一些生活细节的衔接问题。梦夕认真地听着，不时提出一两个问题。而长风则始终安静地坐在旁边，虽然有些专业术语她听不懂，但她能感受到，姐姐和白叔叔是在为她构筑一个光明正大、受法律保护的未来。
整个谈话过程，梦夕再也没有流露出任何需要长风回避的意思。甚至在某些环节，她会转过头，用通俗易懂的语言向长风解释他们在讨论什么，以及这对她意味着什么。这种被全然纳入对方生命和决策圈的感觉，让长风心中的安全感与归属感，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白崇景又坐了一会儿，喝完了那杯红茶，便起身告辞。梦夕和长风一起将他送到门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