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行进了数日，艾莉西娅的领地潮汐之城已遥遥在望。但在进入主干道之前，她却鬼使神差地，让车夫拐进了一条荒僻的小路。
这条路的尽头，是一片宁静的湖泊。
湖的名字很普通，叫“镜湖”，因为湖面在无风的时候，像一面镜子。这里是怀特洛克家族领地和德米斯特家族领地交界处的一片三不管地带，因为太过偏僻，鲜有人至。
但对艾莉西娅，或者说，对曾经的艾伦而言，这里承载着他整个少年时代，最隐秘、也最珍贵的回忆。
她让车夫在远处等候，自己独自一人，抱着鲁特琴，走到了湖边。
月光如水，洒在湖面上，泛起粼粼波光。周围的森林里，只有虫鸣和偶尔的夜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艾莉西娅在湖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将鲁特琴抱在怀里。她闭上眼睛，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动，一串不成调的音符，在寂静的夜色中散开。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带着湿润水汽和草木清香的空气，让她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下来。
然后，她的手指，开始在琴弦上，弹奏起一首完整的旋律。
那是一首很古老的、德米斯特家族的摇篮曲。曲调简单，却带着一种冰雪般的纯净和淡淡的忧伤。
在艾伦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曾无数次，在这里，弹奏这首曲子。
而那个总是板着一张小脸，像个小大人一样的、淡金色头发的女孩，就会悄悄地，出现在不远处的树林里，抱着膝盖，静静地听着。
那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琴声在湖畔流淌，艾莉西娅完全沉浸在了回忆之中。她想起了那个时候的自己，因为无法掌控水魔法，在家族里被视为“废物”，自卑、内向，只有这把鲁特琴，才是他唯一的慰藉。
而那个名叫伊索尔德的女孩，是他灰暗童年里，唯一的一抹亮色。她是那么的耀眼，那么的优秀，是冰之圣女，是所有人的骄傲。他只敢在无人的时候，用琴声，向她传递自己那微不足道的、不敢宣之于口的仰慕。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艾莉西娅睁开眼，却发现周围的空气，不知何时，变得异常寒冷。她身边的青草上，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道：“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伊索尔德。”
身后，一片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清冷的声音，才从树林的阴影里传来。
“这首曲子，你弹得……比以前更好了。”
伊索尔德从黑暗中走了出来。她依旧穿着那一身象征着德米斯特家族的、带着冰蓝色纹饰的白色劲装，淡金色的长发在月光下，如同流动的凝霜。她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冰冷，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走到艾莉西娅身边，在另一块石头上坐下，目光落在平静的湖面上。
“你怎么会在这里？”伊索尔德没有看她，只是淡淡地问道。
“路过。忽然想回来看看。”艾莉西娅回答道，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琴弦上摩挲着，“你呢？冰之圣女，应该很忙吧？”
“我的斥候，在边境线上，发现了你的马车。”伊索尔德的回答，简单直接，充满了军人般的风格。
言下之意，我是专门来等你的。
两人之间，又陷入了沉默。只有月光、湖水和晚风。
“艾伦……”许久，伊索尔德忽然，用一个几乎快要被遗忘的称呼，打破了沉默。
艾莉西娅的心，猛地一跳。
她转过头，看向伊索尔德的侧脸。在月光的映照下，那张总是冷若冰霜的脸，似乎也柔和了几分。
“你还记得吗？”伊索尔德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小时候，我每次被老师罚，不准吃饭，你都会偷偷地，把你的那份晚餐，藏在这里的树洞里。”
艾莉西娅当然记得。那时候的伊索尔德，虽然天赋异禀，但性子也倔得像块石头。她对自己要求极度严苛，训练达不到完美，就自己惩罚自己。而那个自卑的少年艾伦，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这种笨拙的方式，表达自己的关心。
“我记得。”艾莉西娅的声音，也变得有些飘忽，“我还记得，你从来不吃里面的胡萝卜。”
伊索尔德的肩膀，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
“我讨厌胡萝卜。”她用一种近乎于闹别扭的语气说道。
艾莉西娅忍不住笑了。这还是她第一次，在伊索尔德的脸上，看到如此生动的、属于少女的情绪。
“我也记得，”伊索尔德继续说道，她的目光，依旧看着湖面，仿佛在看那些沉在湖底的时光，“我每天的训练，都排得很满，很累。只有在这里，听你弹琴的时候，我才能……稍微喘口气。”
艾莉西娅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原来，自己那微不足道的琴声，曾经是她严苛生活里，唯一的慰藉吗？
原来，自己仰望着那颗遥远的星星时，那颗星星，也曾在不经意间，低头看过自己吗？
一股复杂的情绪，在艾莉西娅的心中翻涌。有作为艾伦时的酸涩与欣喜，也有作为艾莉西娅的、一种想要守护这份美好的温柔。
她看着伊索尔德，看着她那因为常年紧绷而显得有些疲惫的眉宇，忽然，有了一股冲动。
她伸出手，想要像小时候那样，伸手抚平她紧锁的眉头。
她的指尖，带着水神神力特有的温润，即将触碰到那冰冷的肌肤。
然而，就在那半空中，她的动作，停滞了。
我是谁？
我是艾莉西娅。我不再是那个可以毫无顾忌地，对她展露亲昵的少年艾伦了。
就在她准备收回手的时候，伊索尔德却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手，冰冷得像一块万年寒冰，但手劲，却大得惊人。
“你到底是谁？”伊索尔德终于转过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死死地盯着艾莉西娅，里面充满了痛苦、挣扎，和一种艾莉西娅看不懂的、深沉的迷茫。
这个问题，又来了。
每一次，当她们的关系，即将跨过那条界线时，这个问题，就会像一道无法逾越的深渊，横亘在两人之间。
艾莉西娅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几乎快要溢出来的痛苦，心中一痛。
这一次，她没有回避。
她反手，用自己那温润的手掌，轻轻地，覆盖住了伊索尔德那冰冷的手背。
“我是艾莉西娅。”她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在伊索尔德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的那一刻，她又继续说了下去。
“但是，我也记得，七岁那年，你第一次召唤出冰墙，高兴得忘了控制，结果把自己冻在了里面，是我跑去叫人才把你弄出来的。”
“我也记得，十岁那年，我们在湖边比赛打水漂，你输了，气得一整个星期没理我。”
“我还记得，十二岁那年，你说，你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一天，能不用再背负‘圣女’的责任，像普通的女孩一样，在长风高原上，自由地奔跑。”
她每说一句，伊索尔德的身体，就颤抖得更厉害一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渐渐地，蒙上了一层水雾。
“所以，伊索尔德，”艾莉西娅的声音，温柔而坚定，“我是艾莉西娅。是那个继承了艾伦所有记忆、所有情感，也同样……共享着我们所有童年回忆的，艾莉西娅。”
伊索尔德怔怔地看着她，那紧紧抓住她手腕的手，不知不觉间，松开了。
她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艾莉西娅，肩膀剧烈地起伏着。
“……天晚了。”过了很久，她才用一种生硬的、带着浓浓鼻音的声音说道，“该回去了。”
说完，她就站起身，头也不回地，朝着树林外走去。
艾莉西娅看着她那仿佛在落荒而逃的背影，没有再说什么。
她只是看到，在月光下，伊索尔德那白皙的耳根，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艾莉西娅也站起身，抱着琴，默默地，跟在了她的身后。
回去的路上，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马车在林间小道上，颠簸前行。车厢里，气氛有些微妙。
伊索尔德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一言不发。艾莉西娅则坐在她对面，安静地擦拭着自己的鲁特琴。
马车忽然一个剧烈的颠簸。
伊索尔德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朝着艾莉西娅这边倒了过来。她的肩膀，轻轻地，撞在了艾莉西娅的肩膀上。
这一次，谁都没有避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