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军成立的仪式感，很快就被严峻的现实冲散了。
潮汐之城那座古老的藏书塔，被连夜改造成了联军的临时指挥部。巨大的大陆沙盘被移到了塔顶，无数的情报，通过塞拉菲娜的风语网络和各种魔法通讯装置，
潮汐之城的正殿，从未像今天这样，汇聚了如此多格格不入的气息。
高傲的精灵长老，身上带着千年古木的沉静；矮人王匠，呼吸间都仿佛有熔岩与钢铁的味道；来自大草原的游牧酋长，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浑身散发着风沙与野性的气息；最令人侧目的，是那位来自北境的恶魔领主，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周身那若有若无的硫磺味和庞大的压迫感，就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凝重起来。
他们的目光，此刻都毫不掩饰地，集中在大殿中央，那个站在巨大水流沙盘前的银发女子身上。
艾莉西娅。
她的身后，是五位圣女的投影，或坐或立，神态各异。而她的面前，是整个大陆除了帝国之外，几乎所有能拿得出手的势力的代表。
气氛有些沉闷，甚至可以说是紧张。
终于，那位仪态优雅的精灵长老，林语者·埃尔德隆，率先开口了。他的声音如同林间清风，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审视。
“怀特洛克领主，我们响应您的号召前来，是出于对水神盟约的尊重。但是，将我们所有种族的命运，交到一个如此年轻的统帅手中……恕我直言，这不符合精灵的传统。”
他这话说的还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你太年轻了，凭什么领导我们？
艾莉西娅没有直接回答。她只是伸出白皙的手指，在水流构成的沙盘上轻轻一点。
沙盘上，代表着各个势力的光点，瞬间亮起。代表精灵的翠绿色光点，代表矮人的赤金色光点，代表人类王国的银白色光点，还有代表恶魔的暗红色光点……它们各自为政，散乱地分布在大陆各处。
“长老阁下，您看，这就是我们现在的状态。”艾莉西娅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各自为战，互不统属。而我们的敌人，”她手指一划，沙盘上，代表着“黄印”污染的、令人作呕的黄绿色斑块，瞬间扩大了一圈，甚至有几缕细丝，已经悄悄蔓延到了精灵圣森的边缘，“它却是一个整体。它在以一个统一的意志，侵蚀我们所有人。”
埃尔德隆长老的瞳孔微微一缩。
“您说得对，我们需要联合。但联合，需要一个足以让所有人都信服的领袖。力量，智慧，还有……资历。”他强调了最后两个字。
“资历，是在一场场胜利中积累的。而智慧，”艾莉西娅微微一笑，“有时候，并不在于能想出多么精妙的计谋，而在于……能不能让所有人都发挥出最大的作用。”
她的话音落下，一股温和而又浩瀚的神力，从她身上扩散开来，轻柔地笼罩了整个沙盘。
“以我之名，同谐为引。”
沙盘上，那些原本散乱的光点，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开始自主地移动起来。精灵的弓箭手部队，出现在了矮人防线的侧翼，形成了交叉火力；人类王国的重装步兵，填补了游牧骑兵冲锋后留下的空隙；甚至连那支暗红色的恶魔军团，也被巧妙地安置在了一个最适合他们发挥冲击力的突出部。
不过短短十几秒，一个看似简单，却又环环相扣、互为犄角的完美协同防御网络，就呈现在了所有人面前。沙盘上，代表着各个势力的光芒，不再是孤立的点，而是彼此连接，汇成了一片流转不息的光河。
埃尔德隆长老彻底愣住了。他看着沙盘，又看看艾莉西娅，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震撼。
他看得出来，这不仅仅是简单的排兵布阵。这是一种……从法则层面上的“协调”！艾莉西娅甚至不需要知道每个种族的具体战术，她的力量，就能自发地，为他们找到最契合、最高效的协同方式！
她不是在“指挥”，她是在成为所有人的“纽带”！
“这……这是……”
“这就是我的答案，长老阁下。”艾莉西娅收回了神力，“我无法保证每一场战斗都胜利，但我可以保证，在我的统御下，我们每一个人的力量，都会被凝聚在一起，而不是在内耗中白白浪费。”
大殿内一片寂静。
就在这时，一声沉闷的、如同战鼓般的低吼，从角落里响起。
是那位恶魔领主，暴君·格拉姆。他缓缓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两米多高的身躯投下巨大的阴影。他那双燃烧着暗红色火焰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艾莉西娅。
“协同？漂亮的小把戏。”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金属在摩擦，“在深渊，我们只信奉一样东西——力量！能承受我一记战吼而不退缩的，才有资格和我谈‘统御’！”
话音未落，一股混合了硫磺与血腥气息的恐怖音波，猛地向艾莉西娅冲去！
伊索尔德向前踏出半步，寒气已经凝聚。但艾莉西娅却抬手，制止了她。
她没有动用任何神力，甚至连一丝一毫的魔法波动都没有。她只是抬起头，迎着那股能让普通战士肝胆俱裂的音波，用一种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神，与格拉姆对视。
那不是水神圣女的眼神。
那是属于猎人艾伦的，在最绝望的雪夜里，独自面对魔兽时，那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纯粹的冷峻。
“混沌，不应是疯狂的借口。”
她用一种古老而又艰涩的语言，轻声说道。
是深渊语！
格拉姆的战吼，戛然而止。他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脸上的暴虐，瞬间被一种极度的惊愕所取代。
他死死地盯着艾莉西娅，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你……你怎么会……”
深渊语，是高阶恶魔之间交流的语言，蕴含着法则的力量。而刚才那句话，在深渊中的意思，是对一个战士最高的评价——“拥有理智的强者”。
艾莉西娅没有解释。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这是她在艾莉西娅的记忆碎片之中，学会的语言。
格拉姆沉默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暴起发难。
最终，他却缓缓地，单膝跪地，用一只燃烧着火焰的拳头，捶了捶自己的胸口。
“暴君格拉姆，及麾下三千‘不屈者’战团，听从您的调遣，统帅。”
这一跪，像是一个信号。
在场的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精灵长老埃尔德隆，从怀中取出一支由月光木制成的、刻着古老符文的箭矢，走上前，轻轻地，放在了沙盘的边缘。
矮人王匠索林，解下腰间那柄传奇战锤“碎星者”上的一块碎片，也放在了沙盘上。
游牧酋长、人类将领……一个又一个代表，将象征着自己权柄与信任的信物，郑重地，摆放在沙盘的四周，形成了一个完整的环形。
艾莉西娅看着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肩上扛着的，是整个大陆所有自由生灵的希望。
她举起手中的潮汐权杖，杖端的蔚蓝宝石，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她用权杖，轻轻地点在了沙盘的中心。
嗡——
所有信物，在同一时间，发出了微弱但清晰的光芒，与潮汐权杖的光芒，交相辉映。
联军，正式成立。
然而，就在这庄严的时刻，艾莉西娅的耳边，忽然传来塞拉菲娜那带着一丝急促的、加密的精神传讯。
“小艾莉西娅，情况不妙。我的风刚刚从长风高原的‘那个’深坑边缘回来……它带回了一段频率。”
“什么频率？”艾莉西娅心中一紧。
“一种心跳声。非常快，而且……它的搏动频率，正在和大陆各地爆发的冲突强度，呈现出完美的正相关。那边打得越凶，它跳得越快。”
艾莉西娅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纷争魔神之心。
祂在以整个大陆的“纷争”为食，加速自己的苏醒。
溪流一样，源源不断地汇集到这里。
但麻烦，也随之而来。
“操！哪个天杀的把我的爆破符文核心拿走了！知不知道那玩意儿比你们精灵的脑袋还金贵！”
指挥部底层，艾娜愤怒的吼声，让整个塔都抖了三抖。
很快，一名精灵哨兵冷冷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卢米尼斯女士，请注意你的言辞。另外，你的那些‘小玩具’，因为能量波动极不稳定，已经被暂时封存。这是为了所有人的安全。”
“安全？等怪物冲到你脸上的时候，我看你拿什么保证安全！用你那张漂亮的脸吗？”
“你！”
争吵声越来越激烈，要不是黛茉及时赶到，用藤蔓将两人隔开，恐怕一场全武行就要在指挥部上演。
这仅仅是一个缩影。
这两天，类似的事情层出不穷。矮人工匠嫌弃人类士兵的铠甲工艺像“敲烂的铁皮”，人类将领则抱怨恶魔战团的行动“毫无纪律，全凭喜好”。就连平日里最温和的草神信徒，也因为一块宿营地和岩神领地的矿工们发生了口角。
所有人都变得异常敏感、易怒，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点燃他们的火气。
艾莉西娅站在塔顶，俯瞰着下方那座已经变得有些嘈杂的城市，眉头紧锁。
“是魔神的低语。”她用精神链接对身边的几位圣女说道，“它在无孔不入地，放大我们每个人心中的猜忌、不满和傲慢。”
“我的‘宁静结界’只能覆盖一小片区域，而且负荷越来越大。”黛茉的声音里带着疲惫，“低语的强度，在不断增加。”
“这样下去不行。”伊索尔德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冰冷，但艾莉西娅能听出其中的凝重，“一支连内部都无法统一的军队，还没上战场，自己就先崩溃了。”
艾莉西娅知道，这才是纷争魔神最可怕的地方。它不需要强大的军队，它只需要在你的心里，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深夜，紧急核心层会议在塔顶召开。
除了六位圣女，只有之前献上信物的几位最高领袖，才有资格参加。
“必须把他们隔开！”塔莉亚打着哈欠，第一个发言，但说出的话却很实在，“把矮人和精灵分开，人类和恶魔分开。不同的种族，建立独立的营区，物理隔离。麻烦是麻烦了点，但总比让他们天天打架强。”
“我同意隔离，但还不够。”塞拉菲娜懒洋洋地补充道，“猜忌的源头，是信息不透明。我建议，除了最高级别的机密，所有战报、后勤物资分配情况，全部公开。让每个人都知道，我们在做什么，为什么这么做。就算有不满，也让他们摆在明面上说。”
“光说有什么用？得让他们一起干活！”艾娜抱着胳膊，哼了一声，“我提议，成立混合任务小队。把有矛盾的矮人和精灵编一队，让他们一起去后方清理污染源。让他们看看，没了对方，自己是不是真的能搞定一切。”
艾莉西娅安静地听着，将所有人的建议都记在心里。
隔离、透明、合作……这些都是好办法。但她知道，还缺了最关键的一环。
信任。
而信任，是无法用命令建立的。
“我决定了。”艾莉西娅站起身，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塔莉亚，隔离营区的事情，交给你。用最快的速度，把框架建起来。”
“艾娜，混合任务小队，由你来编组。挑那些矛盾最突出，但能力互补的。”
“塞拉菲娜，信息公开情报网，尽快上线。”
她有条不紊地下达着指令，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矮人王匠索林和精灵长老埃尔德隆身上。
这两人，一个是矮人的领袖，一个是精灵的代表。他们的族群，因为一块古老矿脉的归属权，已经争斗了上千年，彼此间的积怨最深。这两天，两人在指挥部里，除了冷嘲热讽，没说过一句正常话。
“索林王匠，埃尔德隆长老。”艾莉西娅平静地说道，“明天一早，请两位各自挑选一名最得力的部下，跟我去一个地方。”
索林粗犷的眉毛一挑：“去哪？统帅阁下，我手头还有一百套‘磐石战甲’要赶工。”
“去清理一个污染节点。”艾莉西娅说道，“就在潮汐之城的下水道里。”
“下水道？”埃尔德隆长老优雅的眉头，也皱了起来，“那种污秽之地……统帅，这种小事，派一队士兵去不就好了吗？何需我们……”
“因为，我需要向所有人证明一件事。”艾莉西娅打断了他，她的眼神，变得无比认真，“证明偏见和傲慢，比下水道的污泥，更肮脏。也证明，当危险来临时，能护住你后背的，可能正是你最看不顺眼的那个家伙。”
“我将亲身示范。”
她看着两位领袖，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们可以拒绝。但那样一来，你们也就没有资格，再对我的任何命令，提出异议。”
索林和埃尔德隆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爽和一丝无奈。
他们知道，这位年轻的统帅，是在用自己的行动，给所有人上一课。
最终，索林瓮声瓮气地说道：“……好吧。我倒要看看，下水道里能有什么花样。”
埃尔德隆也矜持地点了点头：“谨遵您的命令，统帅。”
艾莉西娅心里松了口气。
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想要将这盘散沙捏成一块坚石，她要做的，还有很多。
她看了一眼身旁的伊索尔德，伊索尔德也正看着她，冰蓝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艾莉西娅动用神力，对她说了句：“放心。”
但她自己心里也没底。
明天，等待她们的，会是什么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