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战前夜，月亮被厚重的战云遮蔽，连一丝光都透不下来。
潮汐之城的城堡深处，一间尘封已久的小书房里，魔法灯的光晕显得格外柔和。这里曾是艾伦母亲的房间，艾莉西娅最近才偶然发现，并亲手整理了出来。
她把伊索尔德单独叫到了这里。
“你看这个。”艾莉西娅指着墙上挂着的一把小小的、有些陈旧的木剑。剑柄上还有些歪歪扭扭的刻痕，看得出主人的手艺不怎么样。
“这是……？”伊索尔德的目光落在木剑上，似乎在回忆什么。
“小时候，你第一次来我家，‘艾伦’非要找你‘决斗’。结果输得一塌糊涂，这就是你那时候用的剑。”艾莉西娅轻声说，“一直偷偷留着。觉得输给‘冰雪公主’很丢人，但又舍不得把你的东西丢掉。”
伊索尔德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她没有去碰那把剑，而是转过头，用那双冰蓝色的眼睛，认真地看着艾莉西娅。
“你现在……还能感觉到‘他’的羞耻吗？”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接地，问起关于“艾伦”的事。
艾莉西娅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我能感觉到所有的记忆，就像在读一本很熟悉的书，每一个字都认识。但是……‘感受’本身，是现在的‘我’在感受。”她向伊索尔德走近了一步，声音轻得像海浪退去时留下的泡沫，“我记得你那时候明明赢了，却把自己那份刚出炉的点心，分给了那个输得快要哭鼻子的艾伦。那份点心的温暖……我现在想起来，依然觉得很温暖。”
空气仿佛凝固了。
伊索尔德的眼神里，那万年不化的坚冰，似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她最终还是偏过了头，避开了艾莉西娅的视线，淡金色的长发从肩侧滑落。
“……那种小事。”她的声音很低。
“不是小事。”艾莉西娅却伸出手，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伊索尔德因为紧张而紧握的拳头。这个动作，带着一种独属于艾莉西娅的、温柔的试探。
“是你从来没有变过的核心。你的外表再怎么冷，你的掌心，永远都是热的。”
为了准备第二天的仪式，她们必须提前演练“同谐链接”。当艾莉西娅那代表着“包容”与“生命”的水之神力，与伊索尔德那代表着“记忆”与“审判”的冰之权能，第一次毫无保留地接触时，意外发生了。
一股庞大的、不受控制的记忆洪流，在两人之间轰然炸开。
伊索尔德的脑海里，瞬间被不属于她的画面填满。
她看到，少年艾伦趴在窗台上，偷偷看着庭院里正在练剑的自己。阳光洒在他银色的发梢上，他痴痴地想：“她好像是月光做的，碰一下就会碎掉吧……”然后，他猛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满脸通红地骂自己：“我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看到，当家族危机爆发，艾伦听说她即将成为冰神圣女时，一个人在海边的礁石上坐了一整夜。天亮时，他把自己熬夜用魔法雕刻的一朵歪歪扭扭的、模仿她发色的冰花，用力地，埋进了沙子里。
她看到，在猎人小屋，那个濒死的少年，最后的念头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无尽的遗憾：“……可惜，还没能堂堂正正地，站在她身边啊。”
与此同时，艾莉西娅也看到了伊索尔德的过往。
她看到，小小的伊索尔德，偷偷把自己家族徽章上最漂亮的一颗蓝宝石抠了下来，想送给“那个笑起来像个笨蛋的银发小子当生日礼物”。被严厉的父亲发现并训斥后，她哭了一晚上，然后连夜用自己不擅长的针线，缝了一个同样歪歪扭扭的护身符。
她看到，分离的那些年里，每一封来自怀特洛克家族的信件，伊索尔德都会第一个翻到记录家族成员近况的那一页。当看到“艾伦·怀特洛克，毫无魔法天赋”的字样时，她总是会抿紧嘴唇，然后在那一天的训练里，把自己逼到极限。
她看到，教堂血战的那一夜，当伊索尔德冰冷地下达“死守大门，不许后退一步”的命令时，她的心中，却在用尽全力嘶喊着另一个声音：“艾伦，快跑——至少你，要活下来！”
共鸣被强行中断。
两人像是被烫到一样，同时向后退开，呼吸急促而紊乱。
那些从未说出口的喜欢，那些被身份、责任、还有生与死层层隔开的、深埋在心底的倾慕，就这样赤裸裸地，摊开在了对方面前。
伊索尔德猛地背过身去，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不该看这些。那些……是属于‘艾伦’的过去。不是你现在，需要去负担的东西。”
“‘艾伦’是我，‘艾莉西亚’也是我。”艾莉西娅从后方，轻轻地，环住了伊索尔德。她的双臂没有完全收紧，只是克制地，停留在她冰冷的铠甲之外。
“而喜欢你的这份心情……从过去，到现在，从来没有变过。”
她顿了顿，用更轻、更清晰的声音说道：
“只是现在的我，终于有勇气，把它说出来了。”
伊索尔德挣脱了她的怀抱，快步走到了书房外的露台上。艾莉西娅跟了出去。
两人凭栏而立，沉默地看着下方黑暗中，海潮拍打着礁石，卷起一道道白线。
“明天，我就要成为那个‘容器’。”伊索尔德的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乱，“我可能会被那些灵魂的怨恨吞噬，可能会变成一个怪物，甚至……可能会忘记一切。你现在对我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她的侧脸在清冷的月光下，像一座完美的冰雕，但艾莉西娅能看到，那冰雕之上，布满了裂痕。
“正因为你明天可能会忘记，所以，我今夜必须说。”艾莉西娅转过身，认真地面对着她。手中的潮汐权杖，在她掌心化为点点蓝光消散，此刻，她不是圣女，也不是统帅。
“我不是以水神继承者的身份，也不是以联军统帅的身份。我是以‘艾莉西娅’——一个融合了艾伦的记忆和塞西莉娅的神性，却唯独在‘喜欢你’这件事上，纯粹得有些可笑的、笨拙的人——在问你。”
她向伊索尔德伸出手，掌心向上，像是在献祭，又像是在邀请。
“伊索尔德，如果明天之后，你真的什么都忘了……那也没关系。”
“我会用往后所有的时间，每一天，都重新告诉你一次：潮汐可能会枯竭，坚冰也终将融化，但我会永远，永远站在你一回头，就能看见的地方。”
伊索尔德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当她再次睁开时，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暖流在涌动，融化了万载的寒冰。
她没有去握艾莉西娅的手。
她向前一步，将自己的额头，轻轻地，抵在了艾莉西娅的肩膀上。这是一个充满了极致的信赖，与无尽疲惫的姿态。
她闷在艾莉西娅衣料里的声音，低得几乎要被海浪声吞没。
“……笨蛋。”
“从以前到现在，都是个不折不扣的笨蛋。”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艾莉西娅以为她不会再说什么。
“如果我能回来……我会试着，不再只对你说‘不合规矩’。”
她们没有接吻，也没有再拥抱。
艾莉西娅从自己银色的长发间，取下了一缕。那缕头发在她的指尖，化为了一道流淌着微光的、淡蓝色的波纹印记。她将这枚印记，轻轻地，烙在了伊索尔德的左手手腕上，印记随即隐入了皮肤之下。
“这是我的‘潮汐印记’。只要你还存在于这个世界，无论你在哪里，我都能找到你。”
伊索尔德也从自己的颈间，取下了那枚她从不离身的、家族传承的冰晶吊坠。她将吊坠，按在了艾莉西娅的心口。吊坠瞬间化为一缕彻骨的寒气，融入了她的身体，在她的心口皮肤上，留下了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雪花状冰纹。
“这是我的‘记忆锚点’。如果我真的迷失了……它会提醒我，有一个人，在等我回来。”
“明天，我会保护你。不惜一切。”艾莉西娅说。
“你的使命，是保护所有人。”伊索尔德罕见地，极淡地，勾了一下嘴角，“而我……我的使命，是保护你，去完成你的使命。”
她最后看了一眼艾莉西娅，眼神里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为了一句话。
“这一次，别再擅自‘死’在我前面了。”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背影依旧挺拔，步伐依旧如军人般稳定。
艾莉西娅一个人留在露台上，直到那抹冰蓝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长廊的尽头。
月光终于冲破了云层，洒在她的身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心口那若隐若现的冰纹，不由自主地，低声哼起了一段旋律。
那是童年时，伊索尔德曾用一支小小的冰晶笛，为她吹过的一首、早已失传的北境民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