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潮汐之城的路，漫长得不像话。
明明是凯旋，可整个队伍，从前锋到后勤，都笼罩在一股死气沉沉的氛围里。没有欢呼，没有战歌，只有车轮碾过土地的单调噪音，和士兵们盔甲摩擦的沉闷声响。
艾莉西娅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外面。
沿途的城镇，百姓们自发地涌上街道两旁。他们挥舞着手臂，把积攒了许久的花瓣抛向我们的队伍。那是发自内心的喜悦和感激，艾莉西娅能感觉到，每一份情感都像温暖的阳光。
可她却笑不出来。
她看到一个小女孩，大概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两条麻花辫，努力地踮着脚，把一朵小小的、白色的野花扔向马车。花朵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轻轻地落在了车窗上。
女孩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崇拜和期待。她希望看到圣女大人的微笑，一个代表着胜利和希望的微笑。
艾莉西娅努力地，想要牵动嘴角。
可是她的脸部肌肉，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僵硬无比。她只能用一种近乎呆滞的表情，看着那个小女孩。女孩眼里的光，慢慢地，暗了下去，变成了困惑和一点点害怕。她躲到了她母亲的身后，不敢再看艾莉西娅。
艾莉西娅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她放下了车帘，把自己重新关进昏暗的车厢里。
她能感知到外面的一切。那些士兵，他们明明是英雄，此刻却一个个眼神空洞，像丢了魂。军官们低着头，脚步匆匆，仿佛在躲避着什么。战争结束了，但战争留下的东西，却像跗骨之蛆，刻在了每个人的骨子里。
那些创伤，那些恐惧，那些失去战友的痛苦，还有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来自古战场的怨念……所有这些东西，都像看不见的溪流，顺着艾莉西娅神格上那道裂隙，源源不断地，流进她的身体里。
她成了一个垃圾桶，一个承载着整个战场负面情绪的容器。
“姐姐，喝点水吧。”
玛乔丽的声音把艾莉西娅拉回现实。她递给艾莉西娅一个水袋，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温和的微笑。这个笑容，艾莉西娅曾经见过无数次，在母亲的脸上，在那些画像里的、属于水神塞西莉娅的脸上。
而现在，它出现在了她妹妹的脸上。
这几天，她成了艾莉西娅的“脸”。
每到一个城镇需要停留补给，都是她代替艾莉西娅，走下马车，接受民众的欢呼，发表安抚人心的讲话，拥抱那些失去亲人的妇孺。她做得很好，好到无可挑剔。她的一言一行，都像教科书一样标准，完美地扮演着一个“胜利的圣女”的代理人。
艾莉西娅接过水袋，却没有喝。
“你不用这样的，玛乔丽。”艾莉西娅的声音有些干涩。
“总得有人去做，不是吗？”她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艾莉西娅看不懂的疲惫，“姐姐，你需要休息。潮汐之城需要一个完美的、光辉的圣女形象来稳定人心，在你恢复之前，我就是你的影子，你的面具。”
她顿了顿，伸手帮艾莉西娅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银发，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深夜的时候，我在帐篷里对着镜子练习。我发现，要把嘴角上扬到最让人感到亲切的弧度，需要牵动十二块面部肌肉。姐姐，你以前就是这么对所有人笑的吗？一定很累吧。”
艾莉西娅的心脏又是一阵抽痛。把她拉到身边，让她坐下。
“对不起。”我不知道除了这三个字，我还能说什么。
“家人之间，不说这个。”她靠在艾莉西娅的肩膀上，像小时候一样，“我只是希望，你能快点好起来。真正的你，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的。”
艾莉西娅知道。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好起来。
晚上在营地扎营后，格雷厄姆老师找到了艾莉西娅。他看起来又老了一些，眼角的皱纹更深了。
他递给艾莉西娅一小块用油布包着的黑面包，自己也拿了一块，默默地啃着。
“感觉怎么样？”他问。
“很糟糕。”艾莉西娅实话实说，“我感觉自己像个溺水的人，周围全是别人的情绪，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早就提醒过你，神力是双刃剑。”格雷厄姆的声音很平静，“你那‘同谐’的权能，本质是‘连接’与‘共感’。现在，你的神格上有了裂隙，就像堤坝上有了缺口。你不再是主动去连接，而是被动地，被所有情感的洪流倒灌。”
他指了指不远处，那些围坐在篝火边，却一言不发的士兵。
“你正在吸收他们的痛苦。士兵的战后创伤，民众的过度期待，甚至这片土地上残留的、几千年的战争怨念……所有这些，都在通过那道裂隙，污染你的精神。”
“我该怎么办？”艾莉西娅感到一阵无力。
“你需要一个‘情感过滤器’。”格雷厄姆说，“在你的意识里，建立一道屏障。把那些涌进来的情绪，进行分类。哪些是需要你感受的，哪些是需要你屏蔽的。这很难，就像在风暴里绣花，但你必须学会。否则，你迟早会被这些庞大的情感冲垮，彻底迷失自我。”
情感过滤器……艾莉西娅默默地记下了这个词。
就在这时，营地中央，那辆由重兵把守的、专门用来运输“纷争之核”的马车，突然发出了一阵柔和的银色光芒。
光芒并不刺眼，像月光一样，笼罩了整个营地。
所有人都被惊动了，纷纷戒备起来。但光芒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就渐渐隐去了。
第二天一早，一个奇怪的现象发生了。
医疗营帐的德鲁伊来报告，说许多之前因为精神创伤而彻夜难眠、噩梦不断的士兵，昨晚都睡了一个好觉。他们醒来后，虽然还是很疲惫，但眼神里的那种空洞和麻木，减轻了不少。
艾莉西娅找来几个士兵询问。
他们都说，自己做了同一个奇怪的梦。
“我梦见……我回家了。”一个断了条腿的士兵说，“在梦里，我的腿是好的。我开了一家小小的面包店，每天烤出香喷喷的面包。我的妻子和孩子，就在店里帮忙。那种感觉……很平静，很幸福。”
“我梦见我成了一个吟游诗人。”另一个在战斗中毁了容的士兵说，“我走遍了大陆的每一个角落，把我们这次战争的故事，唱给所有的人听。在梦里，没有人害怕我的脸，他们都为我歌里的英雄而鼓掌。”
他们梦见了自己变成了更好的版本，一个没有战争，没有创伤，实现了自己小小愿望的版本。
艾莉西娅看向那辆马车，心里充满了疑惑。那枚被格拉姆用生命换来的“纷争之核”，在吸收了无数灵魂的怨恨之后，现在又展现出了这样奇特的一面。它到底……是什么？
正当艾莉西娅思索时，塞拉菲娜的紧急通讯传了过来。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飘忽，但内容却让我瞬间绷紧了神经。
“艾莉西娅，我截获了一份帝国的加密情报。”风之圣女的声音在我的脑海中响起，“塞立菲姆没有返回帝都奥列利亚。他去了‘沉默图书馆’。”
沉默图书馆！
那不是普通的图书馆，那是帝国存放所有禁忌知识和古代魔法的地方！传说那里收藏着“造神计划”的原始手稿，还有关于外神的、最危险的研究记录。
他去那里做什么？
艾莉西娅的心底，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就在这时，前方探路的斥候，骑着狮鹫，以最快的速度飞了回来，他的脸上，写满了惊慌和不解。
“圣女大人！前面……前面就是潮汐之城了！”他结结巴巴地喊道，“但是……但是城墙上……”
艾莉西娅猛地站起身，不顾一切地冲出马车，跳上了一旁的瞭望高台。
潮汐之城那熟悉的、白色的城墙轮廓，已经出现在了海平线的尽头。
然而，在那高高的城楼之上，迎风飘扬的，不是怀特洛克家族那面绣着蓝色潮汐的旗帜。
而是一面巨大的、金色的旗帜。
旗帜的中央，是一轮散发着刺眼光芒的、冰冷的太阳。
那是帝国的日轮旗。
艾莉西娅的血液，在那一刻，几乎要凝固了。
我们拼死战斗，换来的胜利，最终等到的，却是敌人插在自己家门口的旗帜？
城门，在他们注视下，缓缓地，打开了。
从门里走出的，不是怀特洛克家族的卫队，不是任何一张她熟悉的面孔。
那是一队穿着纯白色礼服、表情一丝不苟的帝国官员。
为首的那个人，看起来像个外交官，他走到他们阵前一百米的地方，停下脚步，然后，对着艾莉西娅的方向，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贵族礼。
他的声音，通过魔法扩音，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冰冷而又客气。
“奉帝国皇帝，塞立菲姆陛下之命，特来邀请潮汐圣女艾莉西娅·怀特洛克阁下——”
他顿了顿，抬起头，脸上带着程序化的微笑。
“——前往帝都，进行一场必要的‘学术交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