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交流？”
艾娜的声音第一个在艾莉西娅的精神链接里炸开，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和愤怒，“我他妈没听错吧？他们把军队开到我们家门口，插上他们的破旗，然后管这叫‘学术交流’？这是我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艾莉西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处那个彬彬有礼的帝国使团。阳光照在他们洁白的礼服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他们就像一群披着羊皮的狼，笑容的背后，是冰冷的獠牙。
指挥部的临时帐篷里，气氛压抑得像一块铁。
其他几位圣女的投影，都出现在了艾莉西娅的身边，每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这根本就是个陷阱！”艾娜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上面的地图一阵跳动，“什么狗屁学术交流，他们就是想把你弄到帝都去，然后像实验室里的小白鼠一样，把你从里到外研究个遍！解剖你！艾莉西娅，你不能去！”
“但如果我们拒绝，帝国就有了最好的借口。”塔莉亚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手里还捏着一块没吃完的点心，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清醒，“他们会立刻向全大陆宣布，怀特洛克家族‘私藏危险的混沌造物’，并且‘拒绝与帝国合作研究’。到时候，他们就能名正言顺地对我们发动制裁，甚至……是战争。”
“塔莉亚说得对。”黛茉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却也带着一丝忧虑，“这是一个阳谋。你去，是羊入虎口。你不去，他们就有了发动战争的口实。现在联军刚刚经历大战，人心不稳，根本经不起另一场大规模的内战。”
她看向我：“艾莉西娅，如果你真的决定要去，必须有人陪着你。我跟你去，我的生命神力，至少能帮你稳住神格的裂隙。”
“不行。”塞拉菲娜的投影闪烁了一下，她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加飘忽，“我刚刚截获了帝都内部的工程指令。他们最近正在秘密建造一座‘概念隔离实验室’，地点就在皇宫地下。根据图纸上的能量规格和符文结构来看，那地方……足够囚禁一个真正的神祇。”
帐篷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囚禁神祇的实验室。塞立菲姆，他到底想做什么？
艾莉西娅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脑海里，格雷厄姆老师的话在回响——情感过滤器。她努力地，尝试着在心里筑起一道墙，将那些涌上来的愤怒、不安、还有恐惧，都挡在墙外。
墙很薄，摇摇欲坠，但至少，它让她能够冷静地思考。
她去，可能会被囚禁，被研究，甚至被杀死。
她不去，潮汐之城，乃至整个六神同盟，都会立刻面临帝国的军事压力。那些刚刚从战场上活下来的士兵，就要为了她，再去打一场毫无胜算的仗。
我不能让他们为我流血。
“我去。”
艾莉西娅睁开眼睛，说出了这两个字。
“艾莉西娅！”艾娜和黛茉同时惊呼。
“我一个人去。”艾莉西娅继续说道，声音不大，但很坚定，“这是他们点名给我的‘邀请函’，我们不能把事情扩大化。”
艾莉西娅看向她们每一个人，开始下达指令。
“艾娜，你需要立刻返回炽焰之原，整合你的军队。如果我出了事，火神家族将是反击的第一道力量。”
“塔莉亚，你的岩石壁垒是最好的防御。我走之后，潮汐之城的防御，就交给你来统筹。”
“黛茉，你的治愈能力，现在整个联军都需要。安抚士兵，治疗伤患，稳定后方，这是你的任务。”
“塞拉菲娜，我需要你动用你所有的‘风之信使’，监控帝国的一举一动。我要知道塞立菲姆的每一步计划。”
艾莉西娅顿了顿，然后说出了她的条件。
“我会答应他们的要求。但他们也必须答应我的条件。第一，‘纷争之核’，也就是那颗银色心脏，必须留在潮汐之城。它太不稳定，不能落入帝国手中。第二……”
艾莉西娅的目光，落在了另一辆被重重守护的马车上。那里面，是伊索尔德的冰棺。
“……我需要携带伊索尔德的冰棺随行。理由是，她的‘记忆回廊’里，储存着对抗概念污染的关键数据，对‘学术研究’有帮助。”
这当然是借口。真实的原因是，我不能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无论我去哪里，我都要带着她。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艾莉西娅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除了我，其他圣女，一律不得陪同。你们必须守在这里，守住我们的家。这既是防止帝国趁我们内部空虚时偷袭，也是……向其他摇摆的家族表明我们的态度。我们六神同盟，不会因为少了一个人，就散掉。”
艾莉西娅的话音刚落，一个愤怒的声音从帐篷门口传来。
“你又要一个人承担所有？！”
玛乔丽冲了进来，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再也没有了那种完美的、程式化的微笑。她死死地盯着艾莉西娅，声音里带着哭腔。
“上一次是偷偷继承神格，身体变成了这个样子！这一次是神格裂隙，你要一个人跑去敌人的老巢！下一次呢？下一次又是什么？姐姐，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哪怕一次，去依靠一下别人？”
她的话，像一把锥子，狠狠地扎进了艾莉西娅的心里。
艾莉西娅看着她，这个她发誓要用生命去守护的妹妹。她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只知道跟在她身后的小女孩了。她有了自己的想法，有了自己的坚持。
艾莉西娅走过去，想要像以前一样摸摸她的头，却被她一把挥开。
“我不是小孩子了！”她吼道，“我不需要你的保护，我需要我的姐姐！一个活生生的，会哭会笑，会累会痛的姐姐！不是一个什么都自己扛的……神！”
艾莉西娅沉默了。
是啊，她什么时候开始，忘了自己首先是一个人，然后才是一个圣女，一个神明继承者的？
“对不起，玛乔丽。”艾莉西娅轻声说，“但这一次，我必须去。这是我的责任。”
“又是责任！”她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你的责任里，难道就没有你自己吗？”
艾莉西娅无法回答她。
深夜，艾莉西娅一个人，来到了安放伊索尔德冰棺的马车旁。
月光洒在冰棺上，散发着清冷的光，艾莉西娅能看到她安静地躺在里面，淡金色的长发铺散开来，像凝固的阳光。她的表情很平静，就像只是睡着了。
艾莉西娅把额头，轻轻地，抵在冰冷的棺椁表面。刺骨的寒意，顺着她的皮肤，传遍全身，却让艾莉西娅的头脑，前所未有的清醒。
“我要去你最讨厌的地方了。”艾莉西娅对着冰棺，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帝都奥列利亚。那里的一切都井然有序，每个人都像设定好程序的齿轮一样运转。没有意外，没有惊喜，也没有自由。你会说我疯了的，对不对？”
艾莉西娅仿佛能想象出她听到这话时，那副皱着眉头，一脸“不合规矩”的严肃表情。
“他们想研究我，想把我关起来。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让他们得逞的。我只是……去看看那个叫塞立菲姆的男人，到底想做什么。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你教我的。”
艾莉西娅絮絮叨叨地说着，把这些天压在心里的所有话，都告诉了她。只有在她面前，艾莉西娅才能卸下所有的伪装。
就在这时，艾莉西娅忽然感觉到，冰棺的内部，传来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震动。
艾莉西娅愣住了。她低下头，将视线聚焦在冰棺里，伊索尔德那只垂在身侧的、戴着白色手套的手上。
她的手指……刚才是不是……动了一下？
艾莉西娅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是精神压力太大产生的幻觉。
但紧接着，那只手的手指，又动了一下。这一次，幅度更大了些，像是在……微微握拳。
艾莉西娅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她能听到我说话！她的意识，还存在！她没有彻底沉睡！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瞬间冲垮了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情感屏障。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艾莉西娅看着冰棺里那张沉睡的脸，终于，露出了这些天以来的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那笑容里，带着泪水，带着苦涩，但更多的是，是失而复得的希望。
“你在说‘我陪你去’，对不对？”
她伸出手，将手掌，紧紧地贴在冰冷的棺椁上。艾莉西娅银发间的那枚“潮汐印记”，在月光下，亮起了淡淡的蓝色微光。
“好。我们一起去。”
第二天，帝国使团带着艾莉西娅的答复离开了。
潮汐之城暂时恢复了平静，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艾娜把自己关进了爆裂工坊里，日以继夜地分析着那颗银色心脏的监测数据。她要在艾莉西娅离开之前，尽可能地解析出这个“纷争之核”的所有秘密。
傍晚时分，她突然一脸惊恐地，冲进了艾莉西娅的房间。
“艾莉西娅……出事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怎么了？”艾莉西娅心里一紧。
“那颗心脏……它……它在模仿。”艾娜把一张数据图，拍在了艾莉西娅的桌子上。
艾莉西娅看到，图纸上，有两条曲线。一条是她自己的心跳曲线，另一条，是那颗银色心脏的搏动曲线。
就在刚刚，那条代表着心脏搏动的曲线，它的频率、它的波峰、它的节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地，趋近于艾莉西娅的心跳模式。
它在学习我的心跳。
“这还不是最诡异的。”艾娜的脸色，白得像纸，“当我把它的搏动声，转换成声音频谱进行分析时，我听到了……听到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说出什么极其恐怖的事情。
“我听到了声音。非常微弱，但确实存在。”
“是什么声音？”
“是……”艾娜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是那种……婴儿学说话时，发出的……牙牙学语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