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帝都的飞空艇,是帝国特制的。它没有多余的装饰,通体由一种泛着金属冷光的银灰色合金打造,线条流畅而又冰冷,像一把即将刺破天空的手术刀。
艾莉西娅带着伊索尔德的冰棺,登上了飞空艇。玛乔丽和几位圣女站在送别的队伍里,她们的眼神里写满了担忧。艾莉西娅给了她们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舱门。
飞空艇内部,更是将“秩序”和“效率”发挥到了极致。没有柔软的地毯,没有舒适的沙发,只有固定在地板上的金属座椅,和散发着消毒水与金属混合气味的纯白墙壁。每一条走廊,每一个转角,都是标准的九十度。
艾莉西娅感觉自己像是走进了一个巨大的、精密的铁盒子里。
她的“同谐”神力,在这里被压制得很难受。她能感觉到,这座城市,或者说,这艘代表了帝都意志的飞空艇,它在排斥一切“不协调”的因素。它拒绝情感的波动,拒绝自然的无序,拒绝一切无法被精确计算的东西。
艾莉西娅就是那个最大的“不协调”。
飞空艇的速度极快,仅仅一天一夜,她们就抵达了帝都奥列利亚。
当舱门打开,艾莉西娅再次看到这座传说中的城市时,还是被震撼到了。
城市完全是按照完美的几何图形规划的。从高空俯瞰,它就像一个由无数个同心圆和放射线构成的巨大法阵。所有的建筑都棱角分明,高度、间距、甚至窗户的大小,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分毫不差。
街道上,行人穿着统一制式的、不同灰度的服装,代表着他们不同的社会职能。他们走路的步伐、速度,甚至连摆臂的幅度,都惊人的一致。整个城市,就像一个巨大的、正在精准运转的钟表。
没有孩子的嬉笑声,没有小贩的叫卖声,只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风吹过高楼时发出的、单调的呜呜声。
这里是秩序的天堂,也是自由的地狱。
她们没有经过任何盘查,直接降落在了皇宫的停机坪上。一个同样穿着白色礼服的官员,面无表情地引导着艾莉西娅,穿过一条条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白色走廊。伊索尔德的冰棺,由几个动力铠甲抬着,跟在她的身后。
最终,她们来到了一个巨大的、纯白色的圆形大厅。
大厅的中央,站着一个人。
那就是帝皇,塞立菲姆。
他看起来大约四十岁左右的年纪。一头银色的短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像手术刀一样锐利、冰冷,不带任何感情。
他身上穿着的,不是什么华丽的皇袍,而是一件类似于研究员的白色长袍。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在艾莉西娅站定之后,他直接开口,声音平缓得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公式。
“欢迎来到奥列利亚,怀特洛克圣女。根据我们的约定,请先展示你的神格裂隙数据。这是条件一。”
他的话,让艾莉西娅心里一沉。他竟然知道她神格有裂隙!塞拉菲娜的情报网都未能探查到的秘密,他却了如指掌。
艾莉西娅没有选择。她按照他的指示,走进了一个由透明晶体构成的、十平米见方的房间。
当她踏入房间的瞬间,整个房间的墙壁、地板和天花板,都亮起了密密麻麻的蓝色符文。一股冰冷的能量,开始扫描她的身体,她的神力,她的精神海。
艾莉西娅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囚犯,毫无隐私可言。
她下意识地调动神力抵抗,却发现自己的力量在这里被极大地削弱了。这个房间,这个所谓的“概念隔离实验室”,它的技术原理,竟然和她曾经接触过的、来自“黄印”的污染手段,有几分相似之处!
它们都是在“概念”的层面上,进行复制、分析、和重组。
塞立菲姆,他到底是从哪里得来的这种技术?
就在艾莉西娅感到一阵阵眩晕,神格裂隙处传来针扎般的刺痛时,异变突生。
房间外,安放着伊索尔德的冰棺,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强烈的寒气!
冰棺的表面,那些原本光滑的冰层,竟然自动浮现出了一幅幅流动的画面。那些画面,像是记忆的碎片,杂乱无章,却又有一个共同的主题。
画面里,是童年时,那个叫艾伦的笨拙少年,偷偷看着庭院里练剑的冰雪公主。
是少年艾伦在海边,将一朵歪歪扭扭的冰花,埋进沙子里的落寞背影。
是教堂血战那晚,伊索尔德喊出“快跑”时的决绝。
是决战前夜,艾莉西娅抱着她时,她僵硬的身体和微微的颤抖。
全都是关于艾莉西娅的记忆。
“记录下来!快!全部记录下来!”外面的帝国研究员们,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疯狂地操作着仪器,“这是‘记忆固化’现象!将主观记忆,以能量形态,客观地呈现出来!如果能破解这项技术,我们甚至可以开发出永生技术!将一个人的所有记忆,都完整地保存下来!”
看着那些研究员狂热的眼神,艾莉西娅心里一阵发冷。他们看待伊索尔德的记忆,就像看待一堆珍贵的数据,没有丝毫对逝者(在他们看来)的尊重。
她强忍着不适,完成了扫描。当她走出那个透明房间时,双腿一软,差点摔倒。
“你的神格裂隙,比我预想的要严重。”塞立菲姆看着仪器上显示出的一长串数据,平静地评价道,“混沌能量的侵蚀度,达到了百分之十七。你就像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把你留在潮汐之城,确实是对整个大陆的不负责。”
他的话,像刀子一样。
艾莉西娅扶着墙,冷冷地看着他:“那么,‘学术交流’的下一步是什么?把我切片研究吗?”
他没有理会她的嘲讽,只是推了推眼镜:“接下来,我们会定期对你进行观察和数据采集。在找到‘修复’你的方法之前,你将住在这里。”
他指向旁边的一扇门,那后面,是一个和艾莉西娅刚刚待过的实验室一模一样的、冰冷的白色房间。
这是囚禁。赤裸裸的囚禁。
就在艾莉西娅准备豁出去,哪怕拼着神格破碎也要反抗的时候,一个年轻的研究员,端着一杯营养液,从她身边走过。
他和艾莉西娅擦肩而过的瞬间,一张小小的、叠成方块的纸条,被不动声色地,塞进了她的手心。
艾莉西娅心里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地接过了那杯营养液。
她攥紧了手里的纸条,感觉它像一块烙铁。
晚上,艾莉西娅被“请”进了那个白色的房间。伊索尔德的冰棺,也被安放在了房间的角落。这大概是塞立菲姆唯一的“仁慈”。
她假装喝下营养液,然后躺在冰冷的金属床上,尝试着冥想,修复神格。
但这个房间的环境,对她的压制太强了。每一次她试图调动水神之力,都会感到一阵剧痛,神格上的裂隙,仿佛被无数根针在同时穿刺。
艾莉西娅放弃了。
她走到冰棺旁,把手,轻轻地,贴在了冰冷的棺椁上。这是她唯一的慰藉。
“伊索尔德,我好像……搞砸了。”她低声说,“我太高估自己了。”
就在她的手掌贴上冰面的那一刻,她突然感觉到,一股清凉的、无比熟悉的意识流,顺着她的手掌,涌入了她的脑海。
那不是过去的记忆碎片。
那是一段无比清晰的、此时此刻的、来自冰棺内部的景象!
艾莉西娅的意识,仿佛潜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深蓝色的海洋。那是伊索尔德的记忆之海。
在记忆的深处,她看到了伊索尔德。
她的意识体,呈现出半透明的形态。她正在用自己的力量,一点一点地,建造着一座横跨深海的冰桥。
冰桥很脆弱,海里的风浪(那是混乱的记忆洪流)不断地冲击着它,让它屡屡出现裂痕。
但伊索尔德没有放弃。她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地修复着冰桥。冰桥的另一头,是一片遥远而又温暖的光。
艾莉西娅看到,伊索尔德每铺设一块新的冰砖,就会在心里,低声地,重复一个名字。
“艾莉西娅。”
“艾莉西娅。”
“艾莉西娅。”
……
那声音,像是一种咒语,一种祷告,一种能让她在无尽的黑暗和混乱中,保持清醒的锚点。
伊索尔德正在用艾莉西娅的名字,为自己导航。她正在拼尽全力,想要回到艾莉西娅的身边。
艾莉西娅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原来,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伊索尔德也从未放弃过。
深夜,艾莉西娅悄悄地打开了那张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很潦草,看得出写的人很紧张。
“午夜,第三档案室。你想知道塞立菲姆的过去吗?”
她看着纸条,又看了看角落里那座安静的冰棺,心中做出了决定。
她必须去。
午夜时分,艾莉西娅避开了所有的监控魔眼,悄无声息地,潜入到了皇宫地下的第三档案室。
这里存放着帝国最核心的机密。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封存魔法的味道。
档案室里很暗,只有一盏魔法灯,亮着微弱的光。
光下,站着一个背对着她的身影。
不是那个年轻的研究员。
是塞立菲姆。
他站在一排高大的档案架前,手里,正拿着一本封面已经泛黄的、厚厚的实验日志。
艾莉西娅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这是个陷阱。
“你想知道我的过去?”
帝皇转过身,镜片后的眼神,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他扬了扬手里的日志。
“那就亲眼看看吧。看看四十年前,当我像你一样,天真地,试图去‘修复’这个世界时……到底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