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年前的塞立菲姆，还不是现在这个冰冷的帝皇。
他只是一个叫塞立菲姆的神学研究者，一个满脑子理想主义的年轻人。他相信，世界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只要找出所有的变量，并且对它们进行精确的调控，就能消除世间一切的苦难。
战争、饥饿、疾病、仇恨……在他看来，这些都只是因为“变量”失控而产生的“系统BUG”。
他是个天才。
通过对古代文献的解读，他发现了“世界之树契约”的一个巨大漏洞：神与魔虽然不能直接干涉凡间，但凡人，却可以通过技术和魔法的手段，无限地，去接近神的领域。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他的脑海中诞生了。
他要建造一座塔，一座能够微调世界法则的塔。
他将这个计划，命名为“人间天国——巴别塔”。
他找到了当时六大家族的领袖，向他们描绘了一幅完美的蓝图：一个没有随机性，没有意外，所有的一切都井然有序，所有人都幸福安康的世界。
“想象一下，”年轻的塞立菲姆，站在六大家族的代表面前，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一个水元素永远充沛，所有土地都能丰收的世界。一个火元素永远温和，所有矿石都能被完美锻造的世界。一个风调雨顺，再也没有天灾的世界。一个所有人的情绪都能被引导向积极、正面，再也没有纷争和仇恨的世界！”
他的构想太诱人了。
最终，除了理念相对保守的草神和岩神家族持保留意见外，其他四大家族，包括当时还很强盛的怀特洛克家族，都或多或少地，对他提供了支持。
于是，在帝都的中央平原上，一座名为“秩序调律塔”的白色巨塔，拔地而起。
塔的内部，是塞立菲姆和他团队设计的、由无数符文和魔法水晶构成的复杂系统。它能汲取大地中的元素能量，分析整个大陆的信息流，然后，像一个无形的指挥家一样，对世界的“变量”进行微调。
计划的初期，效果惊人得好。
调律塔运行的第一年，大陆风调雨顺，所有地区的粮食产量，都提升了百分之三十。
第二年，通过对人类情绪的细微引导，帝都范围内的犯罪率，降到了零。人们变得友善、礼貌，邻里之间再也没有争吵。
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即将迎来一个黄金时代。
塞立菲姆，也被誉为“千年一遇的圣人”。
然而，灾难，在所有人都毫无防备的时候，降临了。
调律塔运行的第三年，副作用开始显现。
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是艺术家们。他们发现自己失去了灵感，画出的画，谱出的曲子，都变得千篇一律，充满了逻辑和理性，却失去了最重要的——灵魂。
接着，是普通人。人们的情感，开始变得越来越扁平。他们会笑，但那只是礼貌性的微笑；他们会关心别人，但那只是出于“社会责任”的程序化行为。爱情、亲情、友情……这些复杂而又深刻的情感，正在快速地，从人们的生活中消失。
更可怕的事情，发生在了新生儿身上。
那一年出生的所有婴儿，都得了一种奇怪的病——“概念缺失症”。
他们无法理解任何比喻，无法欣赏艺术，无法感知到“爱”。在他们眼中，母亲的拥抱，和一张温暖的毯子，没有任何区别。
世界，正在变得越来越“正确”，也越来越……死寂。
塞立菲姆慌了。他日以继夜地待在调律塔里，想要找出问题所在。
但他不知道，一个更恐怖的阴影，早已盯上了他这座完美的“秩序之塔”。
来自世界之外的、不可名状的存在——黄衣之主，那个以混乱和疯狂为食的古老神祇，对这座充满了“绝对秩序”的塔，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就像一个无聊的顽童，看到了一座搭建得整整齐齐的积木，总想伸手去推倒它一样。
祂的低语，顺着世界的裂隙，悄无声息地，渗入了调律塔的核心。
祂没有去破坏秩序。
祂只是，将塞立菲姆设定的核心指令——“消除随机性”，悄悄地，扭曲成了另一个概念——“消除一切差异”。
于是，调律塔，这台原本旨在创造“人间天国”的伟大机器，彻底疯了。
它开始自动地，对它所能触及的一切，进行“规范化”。
一个人的身高，不符合“标准数据”？规范化！他的身体会被分解成最基础的元素，然后重组成标准身高。
一个人的思想，出现了“非逻辑性”的波动？规范化！他的大脑会被格式化，清除掉所有“无用”的情感和记忆。
调律塔的光芒，从白色，变成了令人作呕的黄绿色。光芒所及之处，城市、田野、还有人……所有的一切，都在被强行地，抹去个体的差异，变成一模一样的、符合“标准”的模板。
那是一场地狱般的景象。
最终，是塞立菲姆，亲手引爆了调律塔的能量核心。
伴随着一场冲天的爆炸，那座象征着他最高理想的白色巨塔，化为了漫天的尘埃。
他阻止了灾难的蔓延。
但代价是，七千名已经被“规范化”的、他的同胞、他的同事、他的朋友，随着调律塔的毁灭，被永久地，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了。
从那天起，年轻的神学研究者死了。
活下来的，是坚信“混沌必须被绝对控制”的冷酷帝皇。
……
“这就是我的故事。”
塞立菲姆合上了那本实验日志，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你的‘同谐’，你的‘平衡’，听起来很美好，艾莉西娅·怀特洛克。但它建立在一个脆弱的假设上——那就是，外神不会来干涉。”
他看着艾莉西娅，眼神冰冷得像一块铁。
“而我，亲眼见过祂们是如何干涉的。祂们最喜欢做的，就是找到你引以为傲的‘美德’，然后，把它扭曲成最可怕的武器。秩序，会被扭曲成抹杀。自由，会被扭曲成放纵。而你的‘同谐’……”
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说道：“……会被扭曲成所有意志的彻底消融，变成一锅混沌的、毫无意义的浓汤。”
“所以，我的选择是，在祂们下一次到来之前，先把这个世界，锻造成一块坚硬的、冰冷的、没有任何缝隙的铁。一块祂们咬不动，也消化不了的硬铁。”
他的话，让艾莉西娅感到一阵窒息。
她终于明白了他那近乎偏执的“绝对秩序”，到底是从何而来。那是被巨大的创伤和恐惧，烙印在灵魂深处的疤痕。
“你把所有人都锻造成了没有思想的齿轮。”艾莉西娅看着他，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但是，塞立菲姆，齿轮是没有意志的。当外神真正降临的时候，它们甚至连‘抵抗’这个概念，都无法产生。一个充满了活生生的、会犯错、会痛苦、但也会爱、会创造的人的世界，哪怕再脆弱，也比一个完美的、死寂的铁块，要更有希望。”
“希望？”他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希望是最大的随机性，也是最容易被污染的东西。”
他们的理念，从根本上，就是对立的。谁也说服不了谁。
就在这时，塞立菲姆打开了桌上的一个相册。
那是一本很旧的家庭相册。照片上，是年轻时的他，笑得很灿烂。他的身边，是一个温柔美丽的妻子，怀里抱着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咯咯直笑的小女孩。
“我的妻子，莉娜。我的女儿，艾米。”
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几乎无法察及的波动。
“她们……也在那场调律塔事故中。”
艾莉西娅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们没有被抹去。”他停顿了很久，才继续说道，“她们被‘规范化’了。”
“我的妻子，变成了一具完美符合‘健康标准’的躯体。她每天早上六点准时起床，晚上九点准时睡觉，用餐摄入的卡路里精确到个位数，脸上永远带着标准的微笑。但她……再也不认识我了。在她眼里，我只是一个需要她按时提供‘配偶服务’的程序。”
“我的女儿……她变成了一个‘永远三岁’的概念模板。她不会长大，不会哭，不会闹，只会按照‘三岁女童行为标准’，日复一日地，重复着相同的游戏，说着相同的话。”
他“啪”的一声，合上了相册，仿佛那里面封印着什么恐怖的怪物。
他的声音，重新变得冰冷如铁。
“所以，别再对我提什么‘平衡’和‘温柔’。我试过用温柔的方式去拥抱这个世界，但世界，用这个，回答了我。”
他用手指，重重地，敲了敲那本相册的封面。
艾莉西娅彻底说不出话了。任何安慰的语言，在这种残酷的现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警报声，突然划破了档案室的死寂！
一个穿着动力铠甲的卫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里充满了惊恐。
“陛下！实验室……实验室出事了！”
“那个冰棺……它……它裂开了！”
艾莉西娅的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是凭着本能，发疯似的冲向实验室的方向。
当她撞开实验室大门的时候，她看到了让自己永生难忘的一幕。
伊索尔德的冰棺，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但那不是破碎的痕迹，那些裂纹，在月光下，竟然组成了一行行有规律的、她从未见过的古老文字！
她看不懂那些文字。
但她却能“读”懂它们的意思。
那是一句话。
一句写给她的话。
“我找到路了。等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