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索尔德的意识,沉没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深海里。
这片海,是她自己。是她从出生到现在,所有的记忆,构成的海洋。
海洋分为三层。
最表层,是漂浮着无数发光碎片的区域。那是她最近的记忆,关于陨神古战场,关于那场惨烈的战斗,关于艾莉西娅脱力倒下的画面……这些记忆,因为太过激烈,都碎裂成了不成形的片段,像风暴过后的海面,一片狼藉。
中层,是平静而深邃的区域。这里的海水,像凝固的琥珀。一座座由记忆构成的、晶莹剔透的岛屿,悬浮在其中。有童年时德米斯特家族的城堡,有第一次见到那个银发小子的庭院,有成为圣女时庄严的教堂……这些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记忆,完整,清晰,但也像标本一样,静止不动,失去了时间的流动。
而最底层,是连她自己都未曾触及过的、漆黑一片的深渊。那里是她的潜意识,是她所有被压抑的情感、被遗忘的恐惧,和被封印的本能。那里危险,混乱,却也蕴藏着最本源的力量。
此刻,她的意识体,就像一个被绑上了沉重铁块的潜水员,正在不受控制地,向着那片漆黑的深渊,不断下沉。
那个“铁块”,就是她自愿承载的,那个代表着“良性竞争”的概念之核。
在仪式中,为了保护艾莉西娅,她强行将这个从纷争魔神心脏中剥离出来的、最纯粹的正面概念,融入了自己的“记忆回廊”。
现在,这个概念之核,在她的记忆深海里,像一座明亮的灯塔,散发着柔和的银色光芒,指引着方向。
但它也像一个沉重的锚,它的质量太大了,大到伊索尔德的意识体根本无法承受,只能被它拖拽着,一路下沉。
她必须找到一个地方,一个足够稳固的“安全港”,先把这个东西寄存起来,然后才能想办法上浮,回到意识的表层,重新掌控自己的身体。
但下沉的速度太快了。
而且,她的“记忆回廊”,也出了问题。
之前为了强行切断外神那只黄色眼睛的污染管道,她的“记忆回廊”权能受到了严重的损伤。在记忆之海的中层和底层之间,出现了一片广阔的“破损区”。
那里,像一片被石油污染的海域,漆黑,粘稠,充满了混乱的能量。
黄印污染的残余,在这里,形成了各种各样扭曲的、充满了恶意的记忆怪物。
她看到了一个怪物,长着她父亲的脸,却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她:“你这个废物!连自己的妹妹都保护不了!”
她看到了另一个怪物,是艾莉西娅的模样,但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不屑:“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不过是我路边的一块石头罢了!”
这些,都是她内心最深处的恐惧,是她最害怕发生的失败场景的扭曲版本。
她拼命地想要绕开这片破损区,但概念之核太重了,她根本无法改变下坠的轨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坠入那片由恐惧构成的泥潭。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被那些怪物吞噬的瞬间,一道微弱的、金色的光芒,突然从记忆之海的远方传来,像一根救命的稻草,穿透了层层黑暗,照亮了她下坠的路径。
那是什么?
伊索尔德的意识体,努力地向着那道光的方向伸出手。
当她触碰到那道光时,一股温暖的、充满了“激励”和“希望”的波动,涌入了她的意识。
这是……那颗银色心脏发出的波动!是那个被她们救下来的、新生的概念!
它在战斗中,也留下了一丝力量的印记在伊索尔德的身上。此刻,这丝印记,成了她在绝望深海中的导航信标。
金色的光芒,在黑暗的破损区中,为她硬生生开辟出了一条狭窄但安全的光路。光路绕过了那些最强大的记忆怪物,笔直地,指向了记忆之海的最底层——那片连她自己都感到恐惧的、漆黑的深渊。
没有别的选择了。
伊索尔德咬了咬牙,抱着那颗沉重的概念之核,顺着光路,主动向着自己最恐惧的潜意识深渊,潜了下去。
下潜,下潜,不断地下潜。
周围的光线越来越暗,水压(精神压力)也越来越大,大到她的意识体都开始出现裂痕。
终于,她到达了从未触及过的深度。
在这里,她看到了被自己主动封印起来的、最痛苦的一段记忆。
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天。七岁的她,带着五岁的妹妹,偷偷跑到已经结冰的湖面上玩耍。
妹妹笑得很开心,像一只白色的小蝴蝶,在冰面上旋转。
她站在岸边,一遍又一遍地叮嘱:“小心一点!不要跑到湖中心去!”
但悲剧,还是发生了。
湖中心的冰面,突然裂开了。妹妹尖叫着,掉了下去。
她疯了一样地冲过去,趴在冰窟窿的边缘,伸出手,想要抓住妹妹。
她抓住了。
但妹妹在冰水里挣扎的力气太大了,冰窟窿的边缘又湿又滑。
最终,妹妹的手,从她的手里,滑了出去。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抹小小的、白色的身影,沉入了漆黑的湖底。
从那天起,她再也没有笑过。
她把自己变成了冰,用冷酷和责任,把自己层层包裹起来。她逼着自己变得强大,逼着自己去承担一切。
她将“绝不能再失去任何人”这句话,像烙印一样,刻进了自己的灵魂里。
看着眼前这幅让她痛苦了十几年的画面,伊索尔德的意识体,剧烈地颤抖着。
但这一次,她没有逃避。
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她转过身,不再理会那条通往更深处的光路,而是逆流而上,重新回到了那片充满了记忆怪物的“破损区”。
她主动地,走向了那个长着她父亲脸孔的怪物。
“你说的对。”她平静地看着那个咒骂自己的“父亲”,“我确实,没能保护好她。我原谅你了。”
当她说出“原谅”这两个字时,那个怪物嘶吼了一声,化作了一片光点,融入了她怀里的概念之核。
她又走向了那个鄙夷她的“艾莉西娅”。
“也许在你心里,我真的只是一块石头。”她轻声说,“但石头,也有守护的权利。我原谅你了。”
“艾莉西娅”怪物也化作了光点,融入了核心。
她一个又一个地,走向那些扭曲的、代表着她所有失败和恐惧的怪物。她不再与它们对抗,而是去接纳它们,承认它们,然后,原谅它们。
每原谅一次,她怀里的概念之核,就变得更亮一分,也更轻一分。
原来,这才是承载一个纯粹概念的真正方法。不是去压制和控制,而是去理解和包容。用自己的所有记忆,去为这个概念,提供一个丰富、完整、且充满人性的“容器”。
当她原谅了最后一个怪物时,整个“破损区”,都变得清澈起来。
而她怀里的概念之核,也变得轻盈如羽毛。
那道金色的光路,此时也延伸到了她的面前,指向了记忆之海的深处,一个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由最纯粹的冰晶构成的“安全港”。
那是她为自己准备的、最后的避难所。
她知道,只要把概念之核放进那里,她的意识体,就能立刻摆脱束缚,上浮苏醒。
但她也知道,这个安全港,只能容纳一样东西。要么是概念之核,要么是她自己。
如果留下核心,她可以醒来。但这个不属于她的强大概念,会永远留在她的记忆深海里,像一颗定时炸弹。
如果带走核心……她看了一眼深渊的更下方。那里的“记忆回廊”结构,还处于破损状态。带着核心,她很可能会被卷入更深层的潜意识乱流,永远沉没。
她只犹豫了一秒钟。
“一个纯粹的、向善的概念,比我个人的存续,更重要。”
她做出了选择。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颗已经变得无比璀璨的“良性竞争”之核,放入了那个冰晶构成的安全港里。
然后,她转过身,没有丝毫留恋,向着记忆之海更深、更黑暗的、破损的回廊结构,游了过去。
她不是去放弃,不是去寻死。
她是去修复它。
只有彻底修复好自己的“记忆回廊”,她才能真正地,成为一个合格的、能够长期承载一个纯粹概念而不会崩溃的“容器”。
也只有这样,她才能在未来,帮助艾莉西娅,承载更多。
在记忆的最深处,她终于找到了那个被她封印了十几年的、小小的自己。
那个七岁的小女孩,正跪在漆黑的冰湖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一句话。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能抓住她的手……”
成年的伊索尔德,慢慢地,走到她的面前,跪了下来。
“那不是你的错。”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哽咽,“湖面的冰太薄了,就算是大人们,也不应该上去的。”
“可是我应该更强大!我应该能救她的!”小女孩抬起头,满是泪水的冰蓝色眼睛里,充满了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深刻的自责。
伊索尔德伸出手,轻轻地,抱住了那个颤抖的小小的自己。
“你后来,变得很强大了。”她把下巴抵在小女孩的头顶,轻声说,“你救了很多人。你救了艾莉西娅,也救了我。”
小女孩在她怀里,安静了下来。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问:“真的吗?”
“真的。”
冰霜,从成年伊索尔德的指尖,开始蔓延。但那不是攻击性的寒冰,而是温柔的、带着治愈力量的、纯净的冰晶。冰晶包裹住了她们两个人。
“现在,让我们一起,去救更多的人。”
小女孩的身体,化作了一片温暖的光,融入了成年伊索尔德的体内。
她灵魂最深处的伤口,在这一刻,被治愈了。
“记忆回廊”那广阔的破损区域,在她的意志下,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自动修复。
……
现实世界。帝都奥列利亚的实验室里。
冰棺上的裂纹,越来越多。
实验室里,所有监测伊索尔德生命体征的仪器,突然发出了刺耳的尖叫!
屏幕上的数据,疯狂地飙升!心率、能量波动、精神力活性……每一项指数,都在瞬间,突破了人类的极限,达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数值!
然后,下一秒。
所有的仪器,屏幕同时一黑。所有的数据,全部归零。
一片死寂。
就在那些研究员以为实验体已经“死亡”的时候。
从那座布满裂纹的冰棺内部,传来了一声清晰的、沉闷的敲击声。
咚。
紧接着,是第二声。
咚。
然后,是第三声。
咚。
三声。
不急不缓,充满了力量。
像一颗沉睡了太久的心脏,重新开始搏动。
也像一个被困了太久的囚徒,在敲响她回归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