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棺没有碎裂。
它在融化。
不是那种被高温炙烤的暴力融化,而是一种温柔的、从内部开始的、仿佛冰雪消融于春日的消解。那些覆盖在伊索尔德身上的厚厚冰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为纯净的水汽,弥漫在整个实验室里。
空气中,带着一股雨后雪松的清冷香气。
在所有帝国研究员惊恐的注视下,在塞立菲姆那双冷静到可怕的镜片反光中,伊索尔德,缓缓地,坐了起来。
她的动作很慢,很僵硬,像一个刚刚学会如何控制自己身体的婴儿。她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周围那些闪烁着各种光芒的奇怪仪器,冰蓝色的眼眸里,充满了陌生和困惑。
艾莉西娅冲到透明的隔离墙边,手掌用力地拍打着墙壁,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她的名字。
“伊索尔德!伊索尔德!”
伊索尔德听到了她的声音,转过头,看向艾莉西娅。
她的眼睛,依然是那熟悉的冰蓝色。但在那瞳孔的最深处,却多了一圈极淡的、如同星环般的银色纹路。那是她成功承载了“良性竞争”概念之后,留下的印记。
她看着艾莉西娅,眼神很陌生,就像在看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路人。
艾莉西娅心里的狂喜,瞬间被浇上了一盆冰水。
她……不记得我了?
“她是谁?”伊索尔德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像很久没有说过话一样,“为什么在叫我的名字?”
她记得自己的名字,却不记得艾莉西娅。
“记忆缺失。典型的权能过载后遗症。”塞立菲姆的声音在艾莉西娅身后响起,冷静地像是在宣读一份尸检报告,“她将自己的‘记忆回廊’作为容器,去承载一个不属于她的纯粹概念。为了保证概念的纯净,她的大脑,自动格式化了大部分附着着强烈个人情感的记忆。尤其是……关于你的。”
艾莉西娅的身体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
格式化了……关于她的记忆?
就在这时,伊索尔德的目光,落在了艾莉西娅的脸上。她看到艾莉西娅眼角不受控制滑落的泪水,眉头微微皱起。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艾莉西娅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抬起手,隔着那层透明的墙壁,对着艾莉西娅的脸,做出了一个擦拭的动作。
那个动作,无比的熟练,无比的自然。就像她曾经,为艾莉西娅做过千百次一样。
她的身体忘记了,但她的本能,还记得。
“别哭。”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笨拙的温柔,“不合规矩。”
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艾莉西娅记忆的闸门。她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
“她不是完全失忆。”塞立菲姆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冰冷的光,“她只是忘记了那些记忆为何重要。她记得所有关于你的细节,记得你的习惯,你的弱点,但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记住这些。”
他看向伊索尔德,像是在欣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她成了一个纯粹的概念载体。代价,是人格的稀释和情感的剥离。看,艾莉西娅·怀特洛克,这就是你所追求的‘平衡’的真相——这个世界,从来没有完美的解决方案,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一场等价交换。”
“我受够你的‘学术交流’了。”艾莉西娅转过身,死死地盯着塞立菲姆,“我要带她走。立刻,马上。”
“当然。”出乎艾莉西娅的意料,塞立菲姆竟然很爽快地答应了,“我的初步观察已经完成。你们可以离开。”
他看着艾莉西娅,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
“我不会阻止你。因为我知道,你很快就会回来求我。”
他顿了顿,说出了他的条件。
“三个月。三个月后,我要看到一份你们提交的、关于‘如何防止概念载体人格持续崩解’的详细研究报告。如果你们做不到,或者报告无法让我满意,那么,我将把她体内的‘良性竞争’概念,视为一种不可控的、极度危险的混沌污染源。”
他的声音,没有丝毫威胁的意味,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到那时,我将亲自出手,对这个污染源,进行彻底的‘格式化’。”
艾莉西娅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了肉里。
他这是在用伊索尔德的命,来逼她继续配合他的研究。
她没有别的选择。
返回潮汐之城的飞空艇上,气氛比来的时候更加压抑。
伊索尔德很安静,大部分时间,她都只是坐在窗边,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云层,眼神里充满了对这个世界的茫然和好奇。
艾莉西娅尝试着,想要帮她重建记忆。
“你还记得吗?这是德米斯特家族的族徽,凛冬蔷薇。”艾莉西娅指着她铠甲上那个小小的徽记。
伊索尔德看了一眼,点点头:“记得。一个符号。”
“那……这个呢?”艾莉西娅指了指她脖子上那条空空如也的链子,“你以前一直戴着一条冰晶吊坠,是你母亲留给你的遗物。”
“是吗?”伊索尔德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语气很平淡,“我不记得了。”
艾莉西娅拿出那把小时候她用过的木剑,告诉她她们“决斗”的故事。
伊索尔德拿过木剑,挥舞了两下,剑招精准凌厉,是她惯用的路数。但她的脸上,却没有任何怀念的表情。
“很有趣的战术博弈。”她评价道,然后把木剑还给了艾莉西娅,“但我不记得当时的心情了。”
艾莉西娅一次又一次地尝试,又一次又一次地失败。
伊索尔德就像一个被清空了所有个人文件的电脑,只留下了最底层的操作系统和一些基础软件。她记得所有的知识,所有的战斗技巧,但她忘记了所有与“情感”相关联的事件。
最后,艾莉西娅放弃了。
她只是走到伊索尔德身边,坐下,握住了她冰冷的手。
伊索尔德没有挣脱,只是有些困惑地看着她。
“记不记得,不重要了。”艾莉西娅看着她的眼睛,轻声说,“我们可以……创造新的记忆。”
“为什么?”伊索尔德问,冰蓝色的眼睛里,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湖水,“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甚至……不记得我是谁了。”
“因为,你是伊索尔德。”艾莉西娅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不记得过去的那个你,可以重新去认识这个世界。但是,这个世界,不会忘记你曾经是谁。我,也不会忘记。”
伊索尔德沉默了,没有再说话,只是任由艾莉西娅握着她的手。
夜晚,所有人都睡下之后,伊索尔德一个人,站在舷窗边,看着外面璀璨的星空。
她看着看着,不知怎么的,嘴里无意识地,哼起了一段旋律。
那是一首很古老,很温柔的摇篮曲。是潮汐之城特有的民谣,传说很久以前,母亲们都会在海边,唱给即将入睡的孩子听。
那也是,伊索尔德的母亲,小时候,唯一唱给她听过的歌。
她哼着哼着,突然,停住了。
“我……”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和无措,“我不记得……后面的歌词了。”
黑暗中,艾莉西娅从她身后走来,轻轻地,接上了她中断的旋律。
“……潮汐轻抚着礁石,月光编织出梦境,睡吧,我亲爱的宝贝,明天又会是新的潮起……”
艾莉西娅唱得很轻,很慢。
伊索尔德猛地转过身,看着她。
然后,眼泪,毫无预兆地,从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滑落了下来。
她自己都愣住了,伸出手,有些笨拙地,想要去接住那滚烫的泪珠。
“为什么……”她哽咽着,声音里充满了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巨大的悲伤和委屈,“为什么我明明什么都忘记了,却还记得……这种想要哭的感觉?”
艾莉西娅走上前,张开双臂,将这个像迷路的孩子一样的、她失而复得的挚友,紧紧地,拥入怀中。
就在飞空艇即将抵达潮汐之城的时候,塞拉菲娜的紧急通讯,像一道惊雷,在艾莉西娅的脑海中炸响。
“艾莉西娅!不好了!那颗银色心脏——它、它说话了!”
艾莉西娅的心猛地一跳:“它说了什么?”
风之圣女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在精神链接里,都出现了剧烈的颤抖和扭曲。
“它说……它说……”
“‘妈妈,我学会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