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薇娅的旅行日记】
【第一天,天气:晴。地点:草神领地,绿野村。】
我变成了风的一部分,来到了这个村庄。这里的人们很友善,但他们正在为了一件小事吵架。村子东边和西边的两块田,共用一条小溪。因为今年雨水少,溪水不够用了。
东村的村长说:“我们离上游近,理应我们先用!”
西村的村长说:“去年就是你们先用,今年必须轮到我们!”
他们吵得脸红脖子粗,好像下一秒就要打起来。
妈妈说,引导是提供选项。
于是,我悄悄地,在他们每个人的心里,都种下了一个小小的念头:“与其争抢有限的水,不如想想怎么用更少的水,种出更多的粮食。”
我以为他们会开始一场关于“节水技术”的比赛。
结果……有点出乎我的意料。
东村的一个年轻农民,叫罗宾,他真的很聪明。他花了两天时间,用陶土和竹管,做出了一套简陋的“滴灌”装置。这样一来,他家的用水量,只有以前的三分之一,但麦苗长得比谁家的都好。
可是,当他把这个方法告诉其他村民时,大家看他的眼神,都很奇怪。
“用这么点水,庄稼能长这么好?你是不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巫术?”
“就是!肯定是偷偷向草神祈祷,求了特殊的恩典,想自己一个人发财!”
罗宾被孤立了。没有人愿意学习他的方法。
我学到的第一课:一个好的创意,如果不能被大家信任,那它就毫无价值。信任,比创意本身,更重要。
【第三天,天气:多云。地点:自由商港,黄金大道。】
这里好热闹。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商品。
有两家最大的商会,一家叫“海龙”,一家叫“金狮”,他们正在打“价格战”。
海龙商会把他们的香料价格降低了一成,金狮商会就立刻把他们的丝绸价格也降低一成。你降价,我也降价,最后两家店门口都排起了长队,但老板的脸色,比哭还难看。
这一次,我学聪明了一点。我没有直接向他们灌输想法。
我只是变成了一个路过的小女孩,分别在两家店门口,大声地说了一句话。
在海龙商会门口,我说:“唉,虽然便宜,但是店里好乱啊,连个歇脚的地方都没有。”
在金狮商会门口,我说:“人太多了,排了半天队,连口水都没得喝。”
然后,我悄悄地,在两个老板的心里,又种下了一个念头:“与其在价格上互相伤害,不如比一比,谁能给客人提供更好的服务?”
第二天,两家商会果然停止了价格战。
海龙商会把店面重新装修了一遍,变得富丽堂皇,还请了吟游诗人在店里弹琴。
金狮商会则在店里设置了休息区,免费提供茶水和点心,还给每一位消费的客人,都送上一份精美的小礼品。
他们的服务,确实都变得好得没话说。
可是……第五天的时候,两家商会,同时宣布破产了。
因为他们的成本,实在太高了。
我学到的第二课:竞争,是需要考虑成本的。没有利润的、过度的竞争,等于集体自杀。
【第五天,天气:阴。地点:两国边境,哭泣峡谷。】
这里一点也不好。空气里充满了仇恨的味道。
峡谷两边,有两个村庄,一个属于A国,一个属于B国。据说,他们的祖先,为了争夺峡谷里那片唯一可以耕种的土地,已经打了上百年了。
我不想再干涉他们了。我只想安安静静地观察。
可是,我看到了一个小男孩,他的腿在上次的冲突中,被B国的人打断了。他每天都坐在村口,用淬满了仇恨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对面的村子。
我忍不住了。
我不能让他们再这样下去了。
这一次,我用了我能想到的、最温和、最公平的方式。
我用能量,在那片争议的土地上空,投影出了一行大字:
“从今日起,此地归属权,将由一场竞赛决定。为期一年,哪个村庄能在自己的土地上,种出更高产、更优质的粮食,这片峡谷,就永远归谁所有。竞赛期间,严禁任何形式的暴力。”
我以为,这能将他们的仇恨,引导向一场关于农业技术的和平竞赛。
我错了。大错特错。
第二天,A国的人,趁着夜色,偷偷跑到B国的田里,撒下了大量的除草剂。
第三天,B国的人,则引来了剧毒的蝎子,放进了A国的麦田里。
冲突,比以前更加激烈了。
我学到的第三课:当仇恨已经深到骨髓里的时候,任何形式的竞争,都只会成为仇恨的延伸和工具。在消除仇恨之前,谈论竞争,毫无意义。
而且,我好像……暴露了。
在我投影出那行字的时候,我感觉到,有几道非常隐蔽的、冰冷的目光,从很远的地方,锁定了我的位置。
是帝国的“概念猎犬”。他们找到我了。
【第七天,天气:雨。地点:一座被遗忘的、破败的神殿。】
我受伤了。我必须躲起来。
我迷路了,无意中,闯进了这座荒山里的神殿。神殿很古老,里面供奉的,是一座已经破损了一半的雕像。
那雕像,我认识。我在妈妈的精神海里,见过它的资料。
是纷争魔神。
我有些害怕。我就是从它的“心脏”里诞生的。
我壮着胆子,伸出我的光影手指,轻轻地,触碰了一下那座冰冷的雕像。
就在触碰的瞬间,一股庞大的、古老的、充满了悲伤和遗憾的残留记忆,涌入了我的脑海。
我看到了。
我看到了在很久很久以前,还没有被“黄印”污染的、最初的纷争魔神。
祂并不是邪恶的。
祂的权能,确实是“纷争”与“竞争”。但祂引导文明的方式,是温和的。
祂教会原始的部落,通过“比赛”来决定首领,而不是血腥的杀戮。
祂教会对立的王国,通过“商贸”来竞争财富,而不是残酷的战争。
祂是这个世界的“鲶鱼”,用永不停歇的竞争,来刺激着文明,保持活力,不断向前。
直到有一天,那抹黄绿色的、令人作呕的光,污染了祂。
“竞争”的权能,被扭曲成了“斗争”。
“激励”的善意,被扭曲成了“挑拨”。
“你后悔吗?”我对着那股即将消散的残留意识,轻声问道。
“不后悔。”那个古老而又疲惫的声音,在我的脑海里回响,“我只是……遗憾。”
“遗憾什么?”
“我教会了他们,如何去赢得一场胜利。却忘了教他们,如何去面对一场失败。”
“胜利和失败,本应是一样珍贵的东西。它们共同构成了……‘成长’。”
那股残留的意识,在消散前的最后一刻,给了我一份“礼物”。
那是一段非常特殊的感知代码。它告诉我,如何去识别,那些被“黄印”深度污染的灵魂,是什么样子的。
【第九天,天气:未知。地点:山洞。】
我被包围了。
帝国的“概念猎犬”小队,堵住了山洞的出口。他们手里拿着一种奇怪的武器,能发射出一种灰色的能量网。
那种能量网,对我的光影躯体,有很强的克制作用。我只是被擦到了一下,就感觉自己的能量,在飞速地流失。
我快要撑不住了。
就在我准备拼尽最后一点能量,进行空间跳跃逃跑时,我忽然想起了那份“礼物”。
我用那个感知代码,看向了那个为首的小队指挥官。
然后,我看到了。
在他的灵魂深处,有一条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黄绿色丝线,像寄生虫一样,缠绕着他的意志核心。
他被外神渗透了!
我瞬间明白了。
他们不是来抓捕我的。他们是来逼我,耗尽所有的能量,然后,在我就要消散的瞬间,用最精密的仪器,来分析我的核心结构,找到我的弱点。
这是一个陷阱。一个为了“研究”我而设下的、恶毒的陷阱。
逃跑,已经没有意义了。
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放弃了抵抗,任由那张灰色的能量网,将我笼罩。
然后,我将自己仅存的所有能量,都凝聚成了一根最细、最纯粹的“净化之针”,狠狠地,刺向了那个指挥官灵魂深处,那条黄绿色的丝线!
过程……非常痛苦。
我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扔进火里的冰,正在被飞速地融化,蒸发。
我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但我成功了。
那条丝线,在我的净化之针下,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尖啸,化为了虚无。
那个指挥官的身体,剧烈地一震。他那原本冰冷而又狂热的眼神,恢复了一丝清明和挣扎。
他看着我,这个即将消散的光影,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最终,他抬起手,下达了一个让所有队员都无比震惊的命令。
“……撤退。”
在他转身离开前,他用只有我能听到的精神传音,给了我最后一个警告。
“帝国高层,被渗透的,不止我一个。小心……他们要的,不是捕获你。他们要的,是彻底地……‘理解’你。”
山洞里,只剩下我一个。
我的光影躯体,已经变得像风中的烛火一样,随时都会熄灭。
我不想消失。
我还没有找到答案。我还没有学会,怎么才能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一点。
我的脑海里,开始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出生以来,所有的画面。
圣坛里,黛茉阿姨种下的、散发着安宁香气的宁神花。
高塔上,艾娜阿姨教我分析能量结构的、写满了复杂公式的黑板。
城堡里,塔莉亚阿姨一边吃着零食,一边给我讲的、关于岩石巨人的古老故事。
还有……妈妈温柔的教导,和冰姐姐那张冰冷、却让我感到无比安心的脸。
我不想……和她们分开。
我看着自己投射在山洞墙壁上的、已经快要看不清的影子。
那影子的轮廓,已经不再是那个小女孩的模样。它变回了它最原始的形态——一颗正在虚弱搏动的心脏。
也许……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我的脑海中闪过。
也许,我不一定,要保持“人形”。
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放弃了维持这个脆弱的光影躯体,将所有的能量,都收缩回了最核心的、那个只有拳头大小的“概念之核”里。
然后,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这个核心,分裂成了上千个、亿万个、如同尘埃般微小的光点。
像一朵成熟的蒲公英,将自己的种子,撒向天空。
这些光点,穿过山洞的缝隙,飘了出去,随着风,散向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去城市,去乡村,去森林,去海洋……
去观察,去学习,去感受,去体验。
我的主体意识,在山洞的最深处,蜷缩成一团,轻声呢喃着:
“等我……学完了这个世界的所有课程……”
“我就会回来。”
然后,我陷入了沉睡。
……
同一时间,潮汐之城。
艾莉西娅猛地从梦中惊醒,心口传来一阵剧痛。
她梦到艾薇娅,在她面前,碎成了漫天的光点,消失了。
她发疯似的冲向圣坛。
那里空空如也。
不。
不是空的。
在原本安放着银色心脏的位置,不知何时,长出了一株小小的、银色的幼苗。
幼苗只有两片叶子,叶片上的脉络,像正在搏动的、纤细的血管。
艾莉西娅颤抖着,伸出手,轻轻地,触碰了一下那片脆弱的叶子。
一股微弱的、却无比熟悉的信息流,传入了她的脑海。
那是艾薇娅留给她的、最后的信息。
“妈妈,我去上学了。”
“毕业那天,我会带着能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的答案,回来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