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薇娅失踪后的第二周，潮汐之城的议事大厅里，气氛前所未有的凝重。
长桌旁，六位圣女，或者说，五个半人，再次聚集在了一起。伊索尔德就坐在艾莉西娅的身边，她很安静，只是用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像一个第一次参加这种会议的见习生。
“情况很糟。”塞拉菲娜的投影，在空气中摇曳不定，像一团随时会散去的雾气，“帝国的三个主力军团，已经完成了在边境的集结。但他们的目标很奇怪，既不是潮汐之城，也不是任何一个家族的领地，他们就像一群幽灵，在边境线上游弋，意图不明。”
“艾娜，你那边呢？”艾莉西娅看向艾娜的投影。
这位火之圣女的脸色很难看，眼圈发黑，显然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
“我分析了艾薇娅消散前，在那个山洞周围留下的所有能量残留。”她调出了一张复杂的能量结构图，“结论是，那不是意外，也不是被攻击导致的能量溃散。那是一场有计划的、主动的、结构性的自我分裂。她把自己……变成了一亿三千六百四十二万个独立的、携带着微弱意识的能量信标，然后，把它们撒向了整个大陆。”
一亿三千六百四十二万个……
这个精确到个位的数字，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圣坛里的那株幼苗，怎么样了？”艾莉西娅问黛茉。
“它在生长。”黛茉的脸上，带着一丝欣慰，也带着一丝忧虑，“每天不多不少，刚好长出一片新的叶子。今天早上，我去看的时候，已经有十四片叶子了。它很健康，生命力很旺盛，就像……就像一个正在茁壮成长的婴儿。”
“可一个会分裂成一亿多个碎片的婴儿，真的能算‘健康’吗？”
塔莉亚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她一边说着，一边把一块糕点塞进嘴里，“我不是在说风凉话，艾莉西娅。但现在，城里的风向，不太对劲。”
她咽下嘴里的东西，表情严肃了一点。
“很多人，都在私下里议论。他们开始质疑你的领导能力，认为你‘制造’并‘放纵’了一个不可控的混沌造物。他们害怕艾薇娅，害怕她会变成第二个纷争魔神。”
塔莉亚的话音刚落，艾娜就忍不住了。
“我说什么来着！”她猛地一拍桌子，投影都跟着晃动了一下，“我们当初，就不应该让那个该死的蛋孵化！现在好了，一个变成了上亿个！谁能保证，这一亿多个碎片里，不会有一两个，被外神找到，然后污染？到时候，我们面对的，就不是一个魔神，而是一亿多个微型魔神了！”
“但艾薇娅也救了那个被帝国污染的指挥官！她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了，混沌的力量，也可以是善良的！”黛茉立刻反驳道，她的声音难得地提高了几分。
“善良不等于安全！”艾娜针锋相对，“一个三岁小孩的善良，可能会因为无知，而烧掉整座房子！艾薇娅现在的状态，比三岁小孩更危险！”
“艾娜说得有道理。”塔莉亚也加入了争论，“她的行为，完全不可预测。我们不能把整个大陆的安危，都寄托在一个‘混沌新生儿’的自我学习上。”
“我们现在掌握的数据太少了，无法做出准确的判断。我们需要更多的观察。”塞拉菲娜的声音，像是在给这场争吵降温。
眼看着议事大厅就要变成菜市场，艾莉西娅感到一阵头痛。神格上的裂隙，又开始隐隐作痛。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她们每一个人散发出的焦虑、愤怒、担忧……这些情绪，像一团乱麻，在她脑子里搅成一团。
艾莉西娅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来调和气氛。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
“她在学习。”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声音的来源。
是伊索尔德。
这是她苏醒之后，第一次，在这样正式的会议上，主动开口说话。
她看着争吵不休的几个人，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最简单的事实。
“就像一个孩子，在学习走路。她会摔倒，会磕破膝盖，会哭。但她会自己爬起来，然后，继续尝试。我们不能因为害怕她摔倒，就把她永远绑在床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
艾娜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伊索尔德的话，太简单，太直接，却又带着一种无法辩驳的、纯粹的逻辑力量。
会议最终在一种诡异的沉默中结束了。
但理念的分歧，就像一颗种子，已经埋下。
几天后，帝国的正式外交照会，送到了潮汐之城。措辞极其强硬，要求潮汐之城立刻“交代混沌造物的具体下落，并配合帝国进行清除”，否则，帝国将采取一切“必要的措施”，来“维护大陆东部区域的安全与稳定”。
这基本上就是一份最后通牒。
更糟糕的是，这份照会，也被同时送往了其他五大家族的领地。
很快，火神家族和岩神家族的领主，就传来了消息。他们的态度开始变得暧昧，字里行间，都在暗示，希望艾莉西娅能向帝国妥协，交出艾薇娅，以换取和平。
墙头草，开始摇摆了。
艾莉西娅感觉自己被架在火上烤。内部的民众在质疑，盟友在动摇，外部的帝国在虎视眈眈。
而她自己的状态，也越来越差。
神格的裂隙，让她变成了一个“情绪放大器”。她越是想用“同谐”的力量去安抚大家，效果就越是适得其反。
在一次关于城防物资调配的会议上，后勤官和守备官因为预算问题吵了起来。艾莉西娅试图调和，结果，她无意识释放出的同谐波动，让那两个上一秒还剑拔弩张的男人，下一秒就突然互相拥抱，声泪俱下地表示“你说的都对，是我错了”，然后，他们俩联手，做出了一个荒谬到极点的决定——把所有的军备预算，都拿去在城墙上修建空中花园。
艾莉西娅被格雷厄姆老师，强制“禁足”了。
“在你学会控制你的‘情感过滤器’之前，你不能再使用神力。”老导师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从今天起，每天，你只有两个小时的时间，可以处理和神力相关的事务。其余的时间，你必须像一个最普通的凡人一样，去生活，去感受。”
这个过程，很痛苦。就像让一个习惯了飞翔的鸟，重新在地上走路。
但艾莉西娅也知道，这是必须的。
她把所有的政务，都交给了玛乔丽。她的妹妹，以“代理执政官”的身份，正式走上了潮汐之城的政治舞台。
玛乔丽做得比艾莉西娅想象的要好得多。她不再是那个需要姐姐保护的小女孩，她用自己惊人的政治天赋和韧性，在帝国的压力、盟友的摇摆、和内部的质疑声中，艰难地维持着潮汐之城的运转。
一个深夜，艾莉西娅结束了一天的“凡人生活”，拖着疲惫的身体，来到了灯塔的顶层。
伊索尔德在那里。她好像很喜欢这个地方，每天晚上，都会来这里看星星。
“我好像……把一切都搞砸了。”艾莉西娅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黑暗的海面，声音里充满了疲惫。
“没有完美的解决方案。”伊索尔德没有看她，只是看着星空，淡淡地说，“你只是选择了那条最难走的路。所以，你摔的跤，比别人多一些。”
艾莉西娅忍不住笑了笑：“你这是在安慰我吗？”
“我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伊索尔德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但我欣赏那种，摔倒了之后，还能继续往前走的人。”
伊索尔德的眼神，依然陌生，但那句话，却像一股暖流，流进了艾莉西娅的心里。
就在她们都以为，情况会一直这么僵持下去的时候，转机，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到来了。
圣坛里的那株银色幼苗，在长出了第二十一片叶子之后，突然，向着夜空，发射了一道璀璨的、巨大的银色光柱！
光柱中，浮现出了艾薇娅的声音。那声音，不再是单一的、电子合成的音质，而是由成千上万个、不同年龄、不同身份、不同地域的、男男女女的声音，汇聚而成的合唱。
那是她所有分裂出去的意识，传回来的见闻和感悟。
“我看到了。”
“在火神领地的矿洞里，矿工们不再因为抢夺矿脉而械斗。他们在竞争，谁的安全记录更好，谁的伤亡率更低。赢的人，会得到所有人的尊敬。”
“在岩神领地的工坊里，老工匠们不再敝帚自珍。他们在比拼，谁能复原出更古老的锻造工艺，谁能打造出更精美的艺术品。失败的人，会虚心地向成功者请教。”
“在草神领地的田野上，农民们不再嫉妒邻居的丰收。他们在分享，谁的育种方法更好，谁的种植经验更丰富。”
“我明白了，妈妈。”
“竞争，本身并不是目的。它只是一种手段。真正的目的，是让每一个人，都拥有选择的权利。”
“选择去竞争，或者，选择去合作。选择去进步，或者，选择去停留。选择成为一个英雄，或者，选择成为一个只想给家人烤面包的普通人。”
“自由的选择权，这才是最重要的。”
然后，她向整个潮汐之城，公布了她的第一个“学习成果”。
那是一种全新的、共生种植方法。通过将两种不同的作物，按照特定的比例和顺序种植在一起，不仅能让土地的肥力得到恢复，还能让两种作物的产量，都比单独种植时，提高一倍。
最关键的是，这种方法，不需要任何复杂的魔法，也不需要农民之间互相攀比。它只需要——合作。
……
潮汐之城的广场上，艾莉西娅站在高台上，面对着台下成千上万的、眼神里充满了质疑和不安的民众。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渔民，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圣女大人。”他的声音，苍老而又沙哑，“我的儿子，死在了陨神古战场。他们告诉我，他是为了保护我们的‘未来’而牺牲的。”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艾莉西娅。
“但是，圣女大人，你告诉我，我们现在这个未来里，到底有什么？一个会分裂成上亿个碎片的、我们看不懂的混沌心脏？一个连自己是谁都忘了的冰神圣女？还有……一个连最基本的微笑，都给不了我们的、你这样的领袖？”
人群一片死寂。
他的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刀，插进了所有人的心里，也插进了艾莉西娅的心里。
艾莉西娅张了张嘴，想要解释，想要道歉。但神格的裂隙，让她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任何试图表达的情感，都会被扭曲，被放大，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
就在她陷入绝望的沉默时，一只冰冷的手，握住了她的手。
是伊索尔德。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艾莉西娅的身边。
她没有去看台下的民众，也没有去看那个老渔民。她只是站在那里，站在艾莉西娅的身边。
她不会演讲，不会说那些安抚人心的话。
她只是，伸出了她的另一只手。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的掌心，缓缓地，凝结出了一朵晶莹剔透的冰花。
那不是一朵普通的冰花。
在冰花的每一片花瓣上，都用最精细的、神乎其技的微雕手法，呈现出了一幅幅流动的画面。
那是她从自己的“记忆回廊”里，提取出来的，关于那个老渔民的儿子的、最后的记忆。
画面里，那个年轻的士兵，没有在英勇地冲锋，也没有在和敌人搏斗。
他只是蜷缩在一条冰冷的战壕里，在战斗的间隙，用最后一点时间，就着昏暗的魔法灯，给家里写一封，他自己也知道，可能永远也寄不出去的信。
信的内容，随着画面的流动，清晰地，浮现在了冰花的花瓣上。
“爸，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回不去了。你别难过。”
“我保护的，不是什么遥远的、伟大的未来。我保护的，就是潮汐之城码头上，每天早晨那股熟悉的鱼腥味。是你一边骂我懒，一边把最大那条鱼留给我的唾沫星子。是妈妈做的、虽然很难吃、但我还是很想念的炖鱼。”
“就是这些，普普通通的，没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对我来说，够啦。”
那朵承载着一个普通士兵最后遗言的冰花，缓缓地，从伊索尔德的手中飘起，落在了那个老渔民颤抖的手里。
老人看着花瓣上，自己儿子那熟悉的字迹，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出了两行滚烫的老泪。
伊索尔德转过身，看着艾莉西娅，只说了一句话。
“你不需要变得完美。”
“你只需要，做最真实的你自己。”
艾莉西娅的眼泪，终于，也落了下来。
这一次，没有神力的干扰，没有概念的扭曲。只是纯粹的、属于一个叫艾莉西娅的人的、悲伤而又感动的眼泪。
就在这时，刺耳的警报声，响彻了整个潮汐之城！
第二天，帝国的大军，压境了。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领军的，并不是塞立菲姆的禁卫军。
而是……火神家族和岩神家族的联合部队。
他们的军阵前方，飘扬着两面巨大的旗帜。
一面是燃烧的烈焰，一面是厚重的山峦。
他们打出的旗号，通过魔法扩音，传遍了整个战场。
“清除混沌污染，恢复六神正统！”
与此同时，潮汐之城的内部，港口和仓库的方向，突然燃起了冲天的火光和浓烟！
玛乔丽那充满了惊慌和不敢置信的声音，在艾莉西娅的精神链接里疯狂地响起。
“姐姐！不好了！城里的守备军，有一部分……叛变了！”
“我们……被内外夹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