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是背叛，是纠错！”
艾娜的投影出现在潮汐之城的上空，巨大而清晰。她脸上褪去了平日的傲娇与暴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冰冷坚定。
她的声音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像审判官的宣告。
“艾莉西娅·怀特洛克，你的理念太危险了！你接纳混沌，甚至试图去理解它，孵化出了一个随时可能失控的混沌造物！你放任自己的神格出现裂隙，这让你成为了外神最完美的渗透目标！你甚至，让一个连自己是谁都忘了的失忆者，继续担任冰神圣女的职位！”
“这一切，都违背了六神创立之初的最根本教条——纯净的秩序，明确的界限，以及……对混沌毫不留情的清除！”
“所以，我们来了。不是为了推翻谁，也不是为了发动战争。我们只是来，纠正一个正在走向深渊的错误。我们要带回的，是那个我们熟悉的、遵守规矩的六神同盟，是那个纯粹的、不容任何污染的正统信仰！”
这番话极具煽动性。
城内，那些本就对艾薇娅心存恐惧、对艾莉西娅的状态感到不安的传统派士兵，在听到这番“正义凛然”的宣言后彻底动摇了。他们拔出武器，对准了自己曾经的同袍，迅速占领了城中最重要的港口和粮仓。
这座从未被外敌攻破的坚城，在这一刻，从内部开始崩塌。
“伊索尔德！”
艾莉西娅对着身边的人厉声大喊。
伊索尔德无需她多言，在叛乱爆发的第一时间就已经行动起来。失忆并没有影响她如同本能一般的战斗直觉，一道道顶天立地的冰墙拔地而起，像锋利的刀刃般精准地将叛军和无辜的平民分割在不同区域。她孤身一人，宛如一座移动的冰雪堡垒，硬生生守住了从议事大厅到中央广场的核心区域。
冰矛如雨，寒气如霜。任何试图冲破冰墙的叛军，都会在瞬间被冻成冰雕。
她的强大毋庸置疑，但艾莉西娅却心痛如绞。因为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伊索尔德每使用一次大规模的权能力量，脑海中那些关于个人情感的记忆，就会被进一步“格式化”。
战斗开始时，伊索尔德还记得格雷厄姆老师，会亲昵地称呼他为“老师”；战斗进行到一半，她看格雷厄姆的眼神，已经变成了看待“一个值得尊敬的老兵”；而现在——当她又一次召唤出巨大的冰晶风暴，将一队叛军的重甲步兵逼退后，她看向艾莉西娅的眼神里，那丝艾莉西娅无比珍视的残存熟悉感，又淡了一分。
她正在为了保护艾莉西娅，一点一点磨灭掉她自己。
“艾莉西娅，下令吧！”格雷厄姆老师站在艾莉西娅身边，手持战斧，神情凝重，“我们还有忠于你的部队！只要你一声令下，我们可以立刻平息内乱！”
艾莉西娅望着城中那些曾经对她宣誓效忠、此刻却刀剑相向的士兵，又望向城外那些曾经与她并肩作战、此刻却兵临城下的盟友，心脏像是被狠狠撕裂。
下令反击？用她的“同谐”神力去强制“感化”他们？那她和塞立菲姆，又有什么区别？如果“引导”的尽头依然是“控制”，那她所坚持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不。”
艾莉西娅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通过魔法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
“我不会对我的同胞，使用任何攻击性的神力。”
她向前一步，走到所有忠诚卫兵的前面，独自一人面对着那些犹豫不决的叛军。
“如果你们认为我是错的，你们可以来逮捕我，审判我。但我请求你们，放过那些无辜的平民。这场纷争，由我而起，也应该由我来终结。”
这番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叛军们面面相觑，他们预想过艾莉西娅的反抗与镇压，却唯独没有想过，她会选择束手不抵抗。
就在这时，一道娇小而倔强的身影，在几个卫兵的护卫下，冒险穿过混乱的战场，径直走进了叛军的控制区。
是玛乔丽！
她直接走到叛军临时指挥部，直面艾娜那巨大而带着压迫感的火焰投影。
“艾娜圣女。”玛乔丽昂着头，脸上没有丝毫惧色，“你说我姐姐错了。那我想请问，你所追求的‘纯净秩序’，就一定是对的吗？”
“你当然会为她辩护，你……”
“请回答我的问题！”玛乔丽打断了艾娜的话，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四十年前，塞立菲姆陛下建造的‘秩序调律塔’，够‘纯净’，够‘有序’了吧？但结果呢？那座追求绝对秩序的塔，恰恰成了外神最完美的玩具！它被轻易扭曲，变成了一台抹杀一切差异的地狱般的机器！”
“历史已经证明了，绝对的、僵化的秩序，在面对无法被理解的、更高维度的混沌时，是多么不堪一击！因为它连‘变通’和‘适应’的概念都没有！”
“我姐姐的理念，或许不完美，或许很危险。但它至少保留了‘可能性’！保留了我们可以犯错，可以修正，可以变得更好的可能性！而你们所谓的‘正统’，只会带着我们，重蹈四十年前的覆辙！”
艾娜的火焰投影剧烈地闪烁了一下。她显然没有想到，这个一直被她当成小女孩的玛乔丽，竟然能说出如此犀利的话。
城外的战场，也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持。塔莉亚的岩石巨人们，和黛茉催生出的树人军团，与火神家族的炎魔部队、岩神家族的重甲军团遥遥对峙。
但谁也没有发出第一道攻击命令。
因为站在对面的，是昨天还在同一个帐篷里喝酒吹牛的兄弟，是曾经在战场上救过自己性命的战友。谁也不想，成为“第一个杀死同胞的圣女”。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圣坛的方向再次发生了异变。
那株银色的幼苗，在战火与纷争的刺激下，突然开始疯狂生长！无数银色的藤蔓从圣坛中伸出，像拥有生命一样迅速缠绕了整个圣坛，然后继续向外蔓延，覆盖了附近的建筑。藤蔓之上，一朵又一朵银色的、如同铃兰般的花朵悄然绽放。
每一朵花，都在向外释放着一种温柔的、宁静的、能安抚人心的精神波动。
在这股波动的笼罩下，战场上那股狂热而暴戾的气氛，竟然奇迹般地开始降温。那些原本杀红了眼的叛军士兵，动作开始变得迟疑。他们看着自己手中沾血的武器，看着对面同胞那熟悉的面孔，眼神里开始出现挣扎和迷茫。
花朵中，艾薇娅那融合了亿万声音的合唱再次响起。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感悟，一丝通透。
“我看到了。”
“竞争，本身没有善恶。它只是一种工具。”
“错的，不是工具本身。而是那种‘除了这个工具，你别无选择’的、单一的、霸道的价值观。”
“所以，我找到的答案是……”
“我们要创造的未来，不是一个‘没有竞争’的乌托邦。而是一个拥有更多‘选择’的世界。”
“在那里，你可以选择去竞争，去成为最耀眼的英雄。你也可以选择去合作，去成为一个默默无闻的工匠。你可以选择拼尽全力去推动世界进步，你也可以选择停下脚步，享受片刻的安宁。”
“因为，只有当‘不竞争’也成为一种被尊重、被允许的权利时，‘竞争’本身，才是有意义的。”
艾薇娅的话，像一泓清泉，流进了每一个人的心里。
城外，艾娜的火焰投影明灭不定。她想起了自己领地里的那些矿工和工匠，确实，就如艾薇娅所说，他们自发地找到了比“你死我活”更好的、属于他们自己的“竞争”方式。她那坚如磐石的“绝对正统”的信念，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
中央广场上，僵局依然在持续。伊索尔德的冰墙，在叛军的轮番攻击下已经变得越来越薄，即将破碎。艾莉西娅站在墙后，身边只剩下最后十几个依然选择相信她的忠诚士兵。
“圣女大人，投降吧！”叛军的指挥官，那个艾莉西娅小时候还指点过她剑术的老兵，隔着冰墙痛苦地喊道，“我们真的……不想伤害你！我们只是……只是想纠正这个错误！”
艾莉西娅摇了摇头。
“如果，纠正一个错误，需要用暴力去强迫另一个人接受你的‘正确’。”
“那么，这个‘纠正’的行为本身，可能就是一个更大的错误。”
“轰——”
冰墙终于破碎了。叛军们潮水般地涌了进来。
就在最前面的长矛即将刺到艾莉西娅胸口的瞬间，伊索尔德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事情。
她没有攻击，也没有防御。她只是猛地将艾莉西娅拉进怀里，然后用她最后的神力，将两个人一起封进了一座巨大的、晶莹剔透的冰棺之中！
那不是之前那种充满防御符文的战斗冰棺，而是一座完全透明、没有任何防御能力、如同艺术品般的展示棺。
她们在冰棺里紧紧相拥，外面所有的人都能清晰地看到她们。
伊索尔德看着艾莉西娅的眼睛，然后将她的声音通过冰层的震动放大，传到了广场的每一个角落。
“你们要逮捕她，就连我一起。”
“你们要杀死她，就先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她握紧了艾莉西娅的手，然后看向外面那些已经停下脚步、不知所措的叛军士兵。
“但我提醒你们。”
“杀死一个愿意为了自己的理念而放弃反抗的人。”
“和杀死一个愿意为了保护她而选择一同赴死的人。”
“你们所坚信的那个‘纯净的、不容污染的秩序’，会允许你们做出这种事吗？”
整个广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叛军指挥官手里的剑“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就在这凝固到极点的僵持时刻，天空毫无征兆地突然变成了那种令人作呕的、病态的黄绿色。
不是局部的变化，是整个世界，从东到西，从南到北，所有的天空，都在这一瞬间变成了同一种颜色。
紧接着，一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仿佛来自宇宙尽头的声音，不是通过任何通讯设备，而是直接在每一个智慧生命的脑海深处同时响起。
【实验场编号T-114，全体生命体请注意。】
【“绝望三号”实验，第二阶段，正式启动。】
【本次实验，引入全新变量：“绝对公平”概念污染。】
【观测目标：当‘竞争’的意义被从根源上彻底消除后，智慧生命，将如何选择进化，或者……退化。】
【祝你们……实验愉快。】
声音消失了。天空也恢复了原本的蔚蓝，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但所有的人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个世界，有什么最根本的东西，被改变了。
第一个征兆出现了。
一个刚刚还杀气腾腾的叛军士兵，突然满脸困惑地扔掉了手里的长矛。
“我们……我们为什么要打仗？”他看着自己的双手，茫然地自言自语，“反正，我们最后都会死掉的。富人会死，穷人也会死。英雄会死，懦夫也会死。结局，都是一样的。”
他的眼神变得空洞，失去了所有的动力和欲望。
“既然结局都一样，那我们现在这样，拼死拼活地去竞争，去战斗，又有什么意义呢？”
冰棺内，艾莉西娅和伊索尔德死死地盯着彼此的眼睛。她们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极度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外神的第二轮实验……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