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潮汐之城,本该是大陆上最有活力的城市之一。
码头上,渔民们的号子声,海鸟的鸣叫声,还有商人与主妇们讨价还价的喧闹声,会像一锅煮沸了的、热气腾腾的鱼汤,把整个城市从睡梦中唤醒。
但今天,一切都安静得有些诡异。
艾莉西娅独自站在圣坛最高处的海崖边,海风吹动她银白色的长发,裙摆也跟着翻飞。她闭着眼睛,试图用神力去感知远方的潮汐。这是她每天清晨的功课,也是她与自己神权最直接的交流方式。
然而,自从左眼彻底失明后,这项曾经像呼吸一样自然的功课,变得无比艰难。
她的世界不再是完整的。
左边是一片永恒的、纯粹的黑暗,右边则是那只勉强能视物的眼睛。这种割裂感,让她对空间的感知产生了严重的紊乱。神力在体内流转时,总像撞到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变得磕磕绊绊。
她感觉不到潮汐的节律了。那曾经在她脑海中清晰如歌谣的、宏大的脉动,如今只剩下一些模糊、杂乱的噪音。
真糟糕。
艾莉西娅在心里叹了口气,睁开了右眼。右眼中的那枚由塞拉菲娜帮忙制作的、用来辅助视觉的魔法晶片,闪过几道意义不明的数据流,然后迅速黯淡下去。这东西最近也越来越不稳定了。
她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失去一只眼睛,比她想象中要麻烦得多。这不仅仅是看不见东西的问题,更像她与这个世界之间,被硬生生挖掉了一块,导致一切都变得不再协调。
她低头看向下方的港口。
渔船已经归港了,一艘艘排列得整整齐齐。渔民们正在沉默地卸下渔获,他们互相之间没有任何交流,甚至连一个眼神的交汇都没有。每个人都低着头,专注于自己手里的活,仿佛身边的人都是透明的空气。
这不对劲。
潮汐之城的渔民,最是热情好客。他们会因为谁今天捕到了一条更大的鱼而吹嘘半天,也会因为谁的渔网破了个洞而互相调侃。这种沉默,比震耳欲聋的警报声,更让艾莉西娅感到不安。
她转身,准备下山去看看情况。
与此同时,在潮汐之城中心的“差异教育中心”里,玛乔丽正面对着一群十来岁的孩子,进行着每天的晨间课程。
这是艾莉西娅在重塑“同谐”理念后,新设立的机构。目的就是为了教导下一代,如何去理解和接纳“差异”的存在。
“……所以,我们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就像艾娜圣女的火焰,有炽热的中心,也有温和的边缘;就像塔莉亚圣女的岩石,有的用来防御,有的用来筑路。正是这些不同,才让我们的世界,变得更加丰富多彩,也更加坚韧。”玛乔丽微笑着,用孩子们能听懂的语言,解释着这个全新的理念。
她原本以为,会看到孩子们那一张张充满好奇和认同的小脸。
但今天,教室里的气氛,和码头一样,沉闷得吓人。
孩子们都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桌面,没有人回应她。
“大家……有什么问题吗?”玛乔一丽心里咯噔一下,试探着问道。
一片死寂。
就在玛乔丽感到一阵寒意从背后升起时,一个坐在角落里的、平时最活泼的小男孩,突然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玛乔丽,而是直勾勾地盯着窗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老师,如果……如果差异,只会让我们变得和别人不一样,只会让我们被孤立,让我们感到孤独……”
他顿了顿,然后缓缓地转过头,用一种空洞的、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眼神,看着玛乔丽。
“那我们,为什么要守护它?”
这个问题,像一柄冰冷的锤子,狠狠地砸在了玛乔丽的心上。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看到,教室里其他孩子,也都缓缓地抬起了头,用同样的、空洞的眼神,看着她。那眼神里没有恶意,没有反抗,只有一种纯粹的、令人心碎的迷茫。
“差异排斥症”……
姐姐预言中,那个最可怕的、由“绝对孤独”概念引发的精神瘟疫,已经开始蔓延了吗?
玛乔丽感觉自己的手脚都在发冷。她下意识地想要去寻找姐姐,想要依赖她那强大的、能治愈一切的力量。
可就在这时,她脑海里,却浮现出姐姐站在海崖上,那个孤单的背影。
姐姐已经为这个世界,承担了太多太多。她失去了那么多,甚至连好好地看一看这个她深爱着的世界,都做不到了。
我不能再什么都依靠她了。
玛乔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看着那个提出问题的男孩,没有去讲那些“差异协同”的大道理。
她只是走下讲台,来到男孩的身边,轻轻地蹲下身,与他对视。
“你问了一个非常、非常好的问题。”玛乔丽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她努力让它听起来很温柔。
“我想先给你讲一个,关于我姐姐的故事。”
她伸出手,轻轻地,用指尖碰了碰自己左边的眼角。
“你们都知道,我的姐姐,艾莉西娅圣女,她的一只眼睛,看不见了。对吗?”
孩子们点了点头,眼神里有了一丝波动。
“在她刚刚失明的那段时间,她非常痛苦。她走路会撞到东西,拿杯子会打翻水。因为她和我们这些用两只眼睛看世界的人,‘不一样’了。她也感到了你所说的那种,孤独。”
玛乔丽看着男孩,一字一句地说道:“但是,有一天晚上,我看到她闭着眼睛,坐在房间里。她伸出手,用手指,一点一点地,去触摸她房间里的每一件东西。桌子,椅子,窗帘,还有我送给她的那把鲁特琴。”
“我问她,姐姐,你在做什么?”
“她对我说,‘我在用我的手,重新‘看见’这个世界。’她说,桌子摸起来是冰的、硬的,窗帘是软的、滑的,琴弦是有弹性的。这些感觉,是她以前用眼睛看的时候,从来没有这么清晰地体会过的。”
玛乔丽的眼眶,有些发红。
“从那天起,她开始用触觉,用听觉,用嗅觉,去感知一切。她能通过风吹在脸上的感觉,知道潮汐的方向。她能通过空气里湿度的变化,知道明天会不会下雨。”
“她确实和我们‘不一样’了。但这种‘不一样’,没有让她被世界抛弃。恰恰相反,它让姐姐,找到了更多、更新的,和这个世界连接的方式。”
玛乔丽站起身,环视着整个教室。
“所以,孩子。差异本身,从来都不是问题。害怕差异,拒绝去理解差异,甚至想要抹掉差异,那才是真正让我们感到孤独的原因。”
她的话音落下,教室里依然一片安静。
但那些孩子空洞的眼神里,似乎重新,亮起了一点点微弱的光。
那个提问的男孩,看着玛乔丽,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也就在这一刻,玛乔丽胸口佩戴的一枚小小的潮汐印记,突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然后又迅速熄灭。
这是姐姐分给她的、用来紧急联络的子印记。
姐姐出事了?
玛乔丽的心,猛地揪紧。她顾不上再和孩子们说什么,匆匆交代了一句“自习”,就跑出了教室,向着圣坛的方向狂奔而去。
潮汐之城,通往圣坛的小路上。
艾莉西娅正扶着路边的石壁,大口地喘着气。
就在刚才,她试图强行调动神力,去连接整个潮汐之城的精神网络,想找出那股诡异沉默的源头。
结果,神力在流经她受损的左眼时,发生了剧烈的冲突。一股钻心的疼痛,从她眼眶深处炸开,让她差点昏过去。
一滴温热的、带着血腥味的液体,从她左眼的眼罩下,渗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
是血泪。
神格裂隙在向她发出最严厉的警告。
【警告:神格裂隙扩张至临界点。若继续强行使用‘同谐’权能,‘情感过滤器’将永久失效。届时,你将无法再主动调节神性与人性的平衡。】
脑海中,响起了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提示音。
无法调节……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可能会彻底变成那个只会说“世界需要和谐”的、冷冰冰的神明,也可能被庞杂的情绪彻底吞噬,变成一个疯子。
艾莉西娅苦笑着,靠在石壁上。
真是……越来越没用了啊,我。
她擦掉脸上的血迹,准备休息一下,再慢慢走回去。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急促的脚步声。
“姐姐!”
是玛乔丽。她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写满了担忧。
“姐姐,你怎么样?我感应到印记……”
“我没事。”艾莉西娅转过身,对她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就是有点累了,休息一下。”
玛乔丽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眼罩下隐约的血迹,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但她忍住了,没有哭。她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她走上前,扶住艾莉西娅的胳膊:“我扶你回去。”
艾莉西娅心中一暖,点了点头。
两人互相搀扶着,慢慢地,走回了她们在圣坛深处,那个被戏称为“潮汐小屋”的静室。
然而,当她们走到小屋门口时,却都愣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身影。
一个半透明的、仿佛随时会消散在空气中的身影。
是伊索尔德。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淡金色的长发,在穿堂风中微微飘动。她那身冰蓝色的圣女长袍,也呈现出一种虚幻的质感。她的存在感,比上次分别时,又稀薄了许多。
“伊索尔德?”艾莉西娅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伊索尔德缓缓地转过身,看向她们。
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依旧清冷,却多了一丝艾莉西娅从未见过的、纯粹的困惑。
她看着艾莉西娅,薄薄的嘴唇,微微张开。
她手中,捧着一颗晶莹剔透的、完全透明的记忆水晶。那是她用来储存记忆的“糖果”,但这颗,却是空的。
“艾莉西娅……”
伊索尔德的声音,像冰块碎裂一样,清脆,却带着一丝不确定。
她顿了很久,似乎在努力地,从自己那片残缺的记忆海洋里,打捞着什么。
最终,她放弃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她本能地想要靠近、想要守护的银发女子,用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平静的语气,说出了那句足以让艾莉西娅世界崩塌的话。
“我忘记了……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