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索尔德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淬了冰的重锤，狠狠砸在艾莉西娅的心上。
我忘记了……你的名字。
艾莉西娅感觉自己的呼吸，在那一瞬间，被彻底抽空了。左眼的裂隙，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她已经感觉不到了。所有的感官，似乎都聚焦在了伊索尔德那双冰蓝色、却写满了陌生的眼眸上。
怎么会……
明明前几天，她还记得。她还记得“艾莉西娅”这个名字，记得她们之间的约定，记得她是要守护的那个“不完美的平衡”。
为什么会忘掉？
“伊索尔德姐姐，你……”旁边的玛乔丽也惊呆了，她看着伊索尔德那半透明的、几乎快要看不清轮廓的手，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伊索尔德没有理会玛乔丽的惊愕。她的视线，始终锁定在艾莉西娅的脸上。她似乎在努力辨认着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想不起来。她只是本能地觉得，眼前这个银发女子的表情，让她心里很不舒服。
“你看起来……很难过。”伊索尔德歪了歪头，用一种分析问题的口吻说道，“是因为我忘记了你的名字吗？这很重要？”
“重要。”
艾莉西娅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她没有去解释为什么重要。她只是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伊索尔德那只捧着透明水晶的手。
触感冰冷，而且……不真实。
就像握住了一团由冰雾构成的、有形状的空气。
“跟我来。”
艾莉西娅拉着她，转身就向着凛冬之域在潮汐之城设立的传送阵走去。她甚至没有跟玛乔丽交代一句，整个脑子都乱成了一锅粥。
她必须去看看。
去伊索尔德的“记忆档案馆”，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凛冬之域，德米斯特家族的圣坛深处。
这里，坐落着一座大陆闻名的奇迹建筑——差异记忆档案馆。
这是伊索尔德在领悟了“差异的互补”之后，亲手建造的。她将自己那些残缺的、混乱的记忆，以及德米斯特家族万年以来收集的所有历史片段，都用冰封的方式，储存在这里。
每一段记忆，都是一座独一无二的冰雕。有的是人物，有的是场景，有的是一个抽象的符号。它们共同构成了一座蜿蜒曲折、宛如迷宫的冰雕回廊。
而现在，这座回廊，正在“融化”。
当艾莉西娅拉着伊索尔德，通过传送阵，踏入这座档案馆时，眼前的景象，让她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融化，这个词并不准确。
档案馆里的温度，依旧是绝对零度，足以冻结一切。但那些栩栩如生的冰雕，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它们的细节。
一座雕刻着艾伦和伊索尔德童年时在雪地里打滚的冰雕，两个孩子的面容，已经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两个勉强能看出人形的轮廓。
一座记录着六神盟会缔结新约的冰雕，圣女们的脸庞，已经完全消失，只剩下六个穿着不同颜色袍子的、没有五官的影子。
这不是物理上的融化。
这是“概念”上的消散。
是记忆本身存在的意义，正在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从根源上抹去。
伊索尔德站在回廊的入口，看着眼前这熟悉又陌生的一切。她似乎并不感到悲伤，只是觉得困惑。
她松开艾莉西娅的手，走到一座冰雕前。那座冰雕的形状，像一颗糖果。
她记得，这是她储存“味道”记忆的地方。
她伸出半透明的手指，轻轻地，从“糖果”上掰下一小块冰晶，放进了嘴里。
冰晶在口腔中融化。
甜的。是那种她很熟悉的、来自怀特洛克家族特产的蜂蜜的味道。
味道还在。
但是……
这股味道，关联着什么？是谁，曾经把这种蜂蜜糖，塞进她的嘴里？是在什么样的场景下？她为什么会记住这个味道？
所有与这股甜味相关的事件、人物、情感……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一种纯粹的、没有任何意义的“甜”。
“很奇怪。”伊索尔德回过头，看向脸色惨白的艾莉西娅，“我能尝到味道。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知道这个味道。”
艾莉西娅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拧了一把。
她明白了。
外神的污染，开始了。
那个名为“绝对孤独”的、最恶毒的诅咒，它的作用方式，不是直接摧毁，而是切断。
它切断了事物与事物之间的“关联”。
它让每一种颜色，都只剩下颜色本身。每一种味道，都只剩下味道本身。每一个独立的个体，都只剩下他自己。
它要将整个世界，变成由无数个互不相干的、绝对孤立的“点”组成的、冰冷的宇宙。
而伊索尔德，因为她存在感的稀薄，和她那以“记忆”为核心的神权，成为了第一个、也是最严重的受害者。
就在艾莉西娅试图想出对策的时候，一名德米斯特家族的卫兵，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
“圣女殿下！艾莉西娅圣女殿下！城里……城里出事了！”
艾莉西娅强迫自己从伊索尔德的危机中抽离出来，问道：“出什么事了？”
“有一大批民众，聚集在圣坛门口，他们……他们要求您，为他们进行‘净化’！”
“净化？”艾莉西娅皱起了眉。
“是的，”卫兵的脸上满是困惑和恐惧，“他们说……他们受够了自己的‘与众不同’。他们要求您，用您的神力，消除他们身上那些‘怪异’的特质，让他们……让他们能和周围的人，变得一模一样。”
艾莉西娅和那名卫兵，迅速赶到了圣坛门口。
眼前的景象，比她想象的，更加荒诞，也更加令人心寒。
数以百计的民众，安静地，跪在圣坛外的广场上。
他们中有长着六根手指的工匠，有因为血脉变异而天生红发的学者，有左撇子的剑士，有说话带点口吃的诗人……
这些，本是潮汐之城引以为傲的“差异”的证明。
而现在，他们脸上，却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和一种深刻的自我厌恶。
一个看起来是领袖的中年男人，走上前来。他的右臂，比左臂要粗壮得多，这是他作为一名铁匠的、光荣的印记。
但此刻，他却用一种羞耻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右臂。
“艾莉西娅圣女殿下，”他对着艾莉西娅，深深地鞠了一躬，“我们恳求您，实现我们的愿望。”
“你们的愿望？”艾莉西娅的声音，冷得像冰。
“是的。”男人抬起头，眼神狂热，“我们因为这些‘差异’，被孤立，被嘲笑，被疏远。我们走到哪里，都会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我们受够了这种孤独！”
他指着自己的右臂，近乎哀求地说道：“请您，用您的神力，让我的两条胳膊，变得一样粗细吧！我不想再当什么‘独臂铁匠’了！”
“还有我！”人群中，那个红发学者也站了出来，“请您把我的头发，变成和大家一样的银白色吧！我不想再被人叫做‘红毛怪’了！”
“我……我……也……”那个口吃的诗人，涨红了脸，努力地说道，“请……请让……我……说……话……流……利……”
一声声的恳求，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冲击着艾莉西娅的耳膜。
他们，在主动地，请求被“格式化”。
他们宁愿放弃自己的天赋，放弃自己的特征，放弃自己之所以为“自己”的证明，只为了……融入那个所谓的“集体”。
“孤独，比死亡更可怕。”那个铁匠领袖，用一种近乎咏叹的语调，说道，“我们，不想再当孤岛了。”
艾莉西娅沉默了。
她看着眼前这些被“绝对孤独”的恐惧，逼到绝境的人们。她没有愤怒，也没有怜悯。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地，触摸了一下自己左眼的黑色眼罩。
“我因为‘差异’，失去了光明。”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看着她。
“我这只眼睛，再也看不见这个世界了。我和你们所有人，都不一样了。我也曾因此，感到痛苦，感到孤独。”
艾莉西娅缓缓地，放下了手。
“但是，也正是因为这份‘不一样’，我才找到了，真正看见这个世界的方式。”
“不是用眼睛。”
“是用我的手，去触摸它的温度。用我的耳朵，去倾听它的心跳。用我的心，去感受它的脉动。”
她看着那个铁匠。
“你的右臂，比别人粗壮。那是因为它曾挥动过成千上万次铁锤，为这座城市，打造出最坚固的铠甲。它上面记录的，是你的汗水，你的荣耀。为什么要因为别人不理解你的荣耀，就亲手毁掉它？”
她又看向那个学者。
“你的红发，是来自你先祖的、稀有的血脉。它让你在人群中，如此显眼。为什么要为了躲避那些愚昧的目光，就磨灭掉自己血脉的颜色？”
艾莉西娅的话，像一颗颗石子，投进了众人那潭死水般的心湖。
一些人的脸上，露出了动摇的神色。
但那个铁匠领袖，却固执地摇了摇头。
“圣女殿下，您不懂。您是高高在上的圣女，您的‘差异’，是神圣的。而我们的‘差异’，只会带来痛苦！”
“不，我懂。”艾莉西娅打断了他，“我比你们任何人都懂。”
就在这时，一直跟在她身后的伊索尔德，突然，轻轻地拉了拉她的衣袖。
艾莉西娅回过头，看到伊索尔德正指着那些民众，又指了指自己，然后，用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又一个，断开的圆圈。
艾莉西娅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伊索尔德在告诉她，这些人，和她记忆档案馆里的那些冰雕一样。
他们不是在“消失”。
他们是在“断开连接”。
一个惊人的、全新的理解，在艾莉西娅的脑海中，豁然开朗。
“外神……它不是在消除差异本身……”
艾莉西娅看着伊索尔德，几乎是和她同时，说出了那个可怕的真相。
“它是在消除……差异与差异之间，建立‘连接’的可能性。”
它要让每一个人，都变成一座真正的孤岛。看得见彼此，却永远无法触碰，无法理解，无法共鸣。
而就在伊索尔德，这个“差异”的受害者，说出这个“差异”的真相的瞬间。
她付出了更沉重的代价。
她的身体，那原本只是半透明的轮廓，猛地，又透明了几分。现在，艾莉西娅几乎可以透过她的身体，清晰地看到她身后圣坛的墙壁。
她的存在感，被削弱到了一个危险的边缘。
“伊索尔德！”艾莉西娅惊呼一声，连忙扶住她。
伊索尔德的身体，晃了晃。她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已经快要看不见了。
但她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她似乎为了理解刚才那个复杂的概念，强行调动了自己所剩无几的神权。她成功了，但也遭到了更猛烈的反噬。
她抬起头，看着艾莉西娅，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茫然。
“好冷……”
她低声说。
“为什么……会觉得冷？‘冷’……是什么感觉？”
她开始遗忘“寒冷”的感觉了。
这位冰之圣女，正在忘记，什么是“冰冷”。
艾莉西亚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得粉碎。
然而，还没等她从这巨大的悲痛中反应过来。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记忆档案馆的方向，传了过来！
轰——！！！
仿佛有什么无比重要的东西，在同一时间，全部，碎裂了。
艾莉西娅猛地回头，望向档案馆的方向。
她知道，那里，是档案馆的最深处。
是那个冰封着德米斯特家族最高机密的——“终极记忆库”。
而根据家族的记载，那个记忆库里，只封存着一样东西。
那是百年前，帝国神王塞立菲姆的妻子，那位传说中的时间魔女莱拉，在被流放前，留下的……所有研究笔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