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档案馆,最深处。
原本应该矗立着一座巨大冰山的地方,此刻只剩下一地晶莹的、闪烁着微光的碎片。构成终极记忆库的万年玄冰,在同一时刻,尽数崩碎。
无数细小的、如同星尘般的光点,从那些碎片中逸散出来,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幅幅破碎而又诡异的画面。
那是被封存了百年的记忆残影。
艾莉西娅和伊索尔德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艾莉西娅的心沉到了谷底。终极记忆库的崩坏,意味着伊索尔德的力量根基,正在从核心处瓦解。她扶着伊索尔德,后者正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似乎不理解为什么自己的指尖感觉不到空气的流动。
她开始遗忘“触觉”了。
“撑住,伊索尔德。”艾莉西娅的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她强迫自己将视线从伊索尔德身上移开,投向那些漂浮在空中的记忆残影。
她必须知道,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为什么外神的污染,会精准地,引爆这个地方?
她伸出手,调动起体内为数不多的、还能安稳流动的神力,小心翼翼地,去触碰那些光点。
一瞬间,百年前的景象,如同潮水般,涌入了她的脑海。
那不是历史书上记载的、冰冷的文字。而是鲜活的、充满了情感的画面。
她“看”到了一个年轻的女人。
她有着一头如夜空般深邃的黑发,和一双仿佛能看透时间的、灰色的眼眸。她就是莱拉,塞立菲姆的妻子,那个被誉为“时间魔女”的天才。
画面中,她并非像传说中那样,是个被自己无法控制的力量所困扰的、悲剧性的疯子。
恰恰相反,她无比清醒,甚至清醒得令人恐惧。
她站在帝国圣法研究院的最高讲台上,面对着台下那些白发苍苍的、大陆最顶尖的学者,平静地,阐述着自己的发现。
“我所看见的,不是一个确定的‘未来’。”莱拉的声音,清澈而又坚定,“而是无数个,由我们每一个‘当下’的选择,所延伸出去的,‘可能性的分支’。”
她挥了挥手,空中出现了无数条分岔的、闪烁着不同光芒的丝线。
“我们每一次对‘差异’的接纳,都会诞生一条全新的、充满活力的分支。而每一次对‘差异’的压制和抹杀,都会让成千上万条分支,枯萎、断裂,最终,汇入同一条死气沉沉的、灰色的主线。”
她指向那条最粗壮的灰色主线。
“如果,我们继续压制一切‘不和谐’的声音,追求一个绝对统一、绝对秩序的‘完美’世界。那么最终,我们得到的,将是一个千人一面、万物同声的、毫无生机的世界。一个……所有可能性都被扼杀的、名为‘绝望’的未来。”
台下的学者们,一片哗然。
“胡说八道!这是对秩序的亵渎!”
“混乱的预言!这是在动摇帝国的根基!”
“她疯了!她的力量已经扭曲了她的心智!”
没有人相信她。他们只把她,当成一个被自己那“看见未来”的怪异能力,逼疯了的可怜虫。
画面一转。
放逐的前一夜。塞立菲姆的宫殿里。
年轻的塞立菲姆,穿着一身笔挺的、象征着绝对秩序的银白色军装,背对着莱拉。他的声音,依旧是那么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莱拉,这是为了保护你。你的力量太不稳定了,在北方的凛冬之域,德米斯特家族的冰封结界,可以帮你压制它,让你回归‘正常’。”
莱拉从他身后,轻轻地,抱住了他。
她将脸,贴在他那冰冷的、坚硬的铠甲上。
“亲爱的塞立,”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一丝深不见底的悲伤,“你不是在保护我……”
“你是在害怕。害怕我眼睛里看到的那个,充满了‘不确定’和‘可能性’的世界。”
塞立菲姆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记忆的残影,到此为止。
艾莉西娅猛地从那段记忆中挣脱出来,大口地喘着气。她的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真相,和历史记载的,完全不一样。
莱拉不是疯子,她是一个预言家。一个孤独地,看到了世界最终结局的、真正的先知。
而塞立菲姆……他也不是一个冷酷无情的丈夫。他只是一个用自己那套“绝对秩序”的逻辑,去爱人,却最终,亲手将自己所爱之人,推向了“被放逐”的深渊。
“等等……”艾莉西亚突然意识到了一个更可怕的问题。
她转头看向伊索尔德,后者正好奇地用手指戳着一块冰晶碎片,似乎不明白为什么感觉不到它的冰冷。
“伊索尔德,你有没有觉得……莱拉的能力,和现在这个‘绝对孤独’的污染,很像?”
伊索尔德抬起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眸,虽然已经失去了对很多概念的理解,但她那属于冰之圣女的、最核心的分析能力,还在。
她思考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都是……切断。”她用简单的词汇,表达了自己的看法,“切断……‘可能’。”
没错。
莱拉能看见“可能性”的分支。而外神的污染,则是在切断“可能性”的连接。
这两者,就像是同一枚硬币的正反面。
一个更深的疑点,浮现在艾莉西娅的心头。
为什么?为什么外神的实验手段,会和一个百年前的、人类自然觉醒的能力,如此相似?这只是巧合吗?还是说……
就在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一个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是玛乔丽。
她举着一份泛黄的、古老的羊皮纸卷轴,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姐姐!我找到了!我在潮汐之城的古代航海日志里,找到了一个奇怪的记录!”
玛乔丽将卷轴在艾莉西娅面前展开。
那是一份百年前,负责押送莱拉前往凛冬之域的帝国舰队的航海日志。
日志的最后,潦草地,记录下了一个坐标。
【……莱拉女士,于“悲泣海角”失踪。疑似被卷入空间裂隙。搜寻无果。为免责罚,上报其已安全抵达凛冬之域。】
而那个被称为“悲泣海角”的坐标点……
艾莉西娅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个地方,她再熟悉不过了。
正是纷争魔神陨落后,那株银色的、名为艾薇娅的幼苗,破土而出的地方!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都串联了起来!
莱拉没有被流放。她是在半路,利用自己的力量,“假死脱身”了!然后,她去了那个地方……她把自己,变成了一颗“种子”?
“我们必须立刻去见塞立菲姆!”艾莉西娅当机立断。
“不行。”
一个冰冷的声音,否决了她的提议。
是伊索尔德。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直了身体。她的存在感,又稀薄了几分,几乎像一个随时会消散的幽灵。但她的眼神,却异常坚定。
“他……危险。”伊索尔德看着艾莉西娅,艰难地组织着语言,“他的……痛苦,是根源。告诉他,可能会……让他,倒向……另一边。”
艾莉西娅明白伊索尔德的意思。
如果让塞立菲姆知道,他坚守了百年的“秩序”,其实是建立在一个谎言之上,他亲手“放逐”的妻子,正是为了对抗他所不理解的“差异”而牺牲……这种巨大的痛苦和讽刺,很可能会让他彻底崩溃。一个崩溃的、执掌着“绝对秩序”神权的神王,很可能会被外神那套“消除差异以消除痛苦”的逻辑,彻底同化。
那样的结果,比面对十个嫉妒魔神,还要可怕。
“可我们没有时间了。”艾莉西娅焦急地说道,“我们必须知道莱拉到底做了什么!塞立菲姆是唯一的突破口!”
“不。”伊索尔德摇了摇头。她伸出那只已经快要完全透明的手,指向了艾莉西娅。
然后,又指向了自己。
“我们……连接。”她吐出两个字。
艾莉西娅愣住了。
她看着伊索尔德,后者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映照出自己的身影。
她瞬间明白了。
伊索尔德在提醒她,她们自己,就是“差异连接”的最好证明。
水与冰。同源,却又截然不同。
艾莉西娅的“不完美同谐”,追求的是在流动中寻找动态的平衡。
而伊索尔德的“差异化冰封”,追求的是在静止中划定清晰的界限。
一个引导,一个隔离。
她们不需要去说服塞立菲姆。她们可以自己,先尝试去对抗这种“孤独”的污染!
一个大胆的、前所未有的想法,在艾莉西娅心中形成。
“好。”她深吸一口气,握住了伊索尔德那感觉不到温度的手,“我们来试试。”
一场小规模的、针对“概念”的战斗,开始了。
艾莉西娅闭上眼睛,将自己所有的精神,都沉入了潮汐之城那庞大的神力网络中。她不再试图去“同谐”一切,而是像一个最耐心的渔夫,撒开一张由神力构成的、无形的大网,去寻找那些被“孤立”的、断开的“连接点”。
另一边,伊索尔德也将自己仅存的力量,催动到了极致。
她的力量,像最精准的手术刀,顺着艾莉西娅找到的那些“断点”,将那些正在不断扩散的、代表着“隔离”的灰色概念,瞬间冻结!
一个寻找目标,一个精准打击。
水流负责索敌,冰晶负责禁锢。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在潮汐之城,那片之前民众请求“被净化”的广场上。
那个独臂的铁匠,突然抬起头,看向身边那个红发的学者。他眼中的狂热和自我厌恶,褪去了一丝。他似乎第一次发现,对方那头红色的头发,在阳光下,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很好看。
而那个红发学者,也看向了铁匠那只粗壮的右臂。他似乎能感觉到,那条手臂里,蕴含着多么强大的力量。
他们之间的那堵看不见的墙,似乎……变薄了一点。
成功了!
艾莉西娅心中一喜。
她们成功地,在小范围内,恢复了“差异连接”的可能性!
虽然,这种恢复,仅仅持续了三十七分钟,就因为两人力量耗尽而中断。
但这是一个巨大的突破!证明了她们的道路,是正确的!
然而,代价,也随之而来。
“噗通。”
伊索尔德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艾莉西娅连忙抱住她。怀里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
伊索尔德的透明化,突破了百分之五十的临界点。她那淡金色的长发,颜色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伊索尔德?”艾莉西娅慌了。
伊索尔德缓缓地,睁开眼睛。她看着艾莉西娅,眼神里,是更深的茫然。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她……开始遗忘,如何“说话”了。
而艾莉西娅自己,也付出了代价。她感觉自己的左眼,那片永恒的黑暗中,最后一点模糊的光感,也彻底消失了。现在,那里只剩下一片纯粹的、没有任何信息的“无”。
她,永久地,失去了左眼所有的光感。
就在艾莉西娅抱着伊索尔德,心中被巨大的悲伤和无力感淹没时。
异变,再生。
她们脚下,那片由终极记忆库崩碎而成的冰晶碎片中,一株一直被她们忽略的、埋藏在最深处的银色幼苗,突然,发出了一阵强烈的脉动。
那不是艾薇娅复苏的信号。
恰恰相反,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吸力,从幼苗中传来。
艾莉西娅感觉到,自己和远方其他四位圣女体内的神力,正在被这株幼苗,疯狂地、不受控制地,抽取过去!
而在那株银色幼苗的根部,一张由无数光点构成的、年轻女子的面容,缓缓浮现。
那张脸,正是百年前的,莱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