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吹拂着塞立菲姆灰色的长袍，他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了千年的雕像。那双曾经如同宇宙般冷寂、只倒映着绝对秩序的金色眼眸，此刻，却只剩下一种艾莉西娅从未见过的、深不见底的空洞。
他没有看那棵贯通天地的银色巨树，也没有理会潮汐之城下依然弥漫的硝烟。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空间，落在了圣坛深处，艾莉西娅的身上。
不，他看的不是艾莉西娅。
而是她怀里那个，几乎已经完全透明的、属于伊索尔德的身影。
艾莉西娅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想干什么？
在这个最脆弱的时候，他要来执行他的“净化”吗？
艾莉西娅下意识地将伊索尔德抱得更紧了些，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她的前面。她调动起体内仅存的一丝神力，准备迎接一场必败的战斗。
然而，塞立菲姆并没有动手。
他只是迈开脚步，一步一步地，向着圣坛的方向走来。他的步伐很慢，很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艾莉西娅的心跳上。
最终，他停在了潮汐小屋的后院。
那里有一张石桌，几把石凳，是艾莉西娅和玛乔丽平时休息的地方。
塞立菲姆看了一眼那张石桌，然后，对艾莉西娅，做出了一个让她完全没想到的举动。
他微微地，欠了欠身。
那是一个邀请的姿态。
艾莉西娅愣住了。她完全搞不懂这个理性到疯狂的男人，到底想干什么。
她怀里的伊索尔德，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她那已经失去大部分感官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用那双茫然的冰蓝色眼睛，看向了塞立菲姆。
最终，艾莉西娅还是做出了决定。
她抱着伊索尔德，走到了石桌旁，坐了下来。伊索尔德就靠在她的怀里，像一个没有重量的娃娃，安静地，看着对面的那个男人。
塞立菲姆也在她对面坐下。
他将那只古老的银色怀表，轻轻地，放在了石桌上。
“咔哒。”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后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莱拉……”
塞立菲姆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再是那种平稳如机器的语调，而是带着一种极致的、压抑到沙哑的干涩。
“她留下的最后讯息，在哪里？”
艾莉西娅看着他，终于明白了他独自前来的目的。
他不是来战斗的。
他是来……求一个答案的。
艾莉西娅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从伊索尔德那已经快要看不见的手中，拿起了一枚小小的、晶莹的冰晶。
那是终极记忆库崩碎后，唯一一块还保留着完整画面的碎片。
上面，封存着莱拉对塞立菲姆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不是在保护我……你是在害怕。】
艾莉西娅将这枚冰晶，和自己胸前那枚代表着水神权柄的潮汐印记，一起，放在了桌面上，推到了塞立菲姆的面前。
“她最后的讯息，不只是话语。”艾莉西娅轻声说，“还有……感受。”
一场前所未有的“记忆共享”，在三位不同神权的核心者之间，开始了。
塞立菲姆伸出他那只骨节分明、仿佛为执掌权杖而生的手，轻轻地，触碰了那枚冰晶。
冰晶中，莱拉的记忆，涌入了他的脑海。
潮汐印记，则将艾莉西娅对这段记忆的“理解”，将她感受到的、莱拉那份深沉的悲伤与决绝，一并，传递了过去。
【亲爱的塞立：】
【当你能‘看到’这个的时候，说明我赌对了未来。】
【你总想保护我，不让我受到任何伤害。但你不知道，真正的伤害，不是被整个世界质疑，而是……连一个能听懂你质疑的人，都没有。】
【我选择成为一颗种子，沉睡在世界的根须里。我不是放弃你，更不是放弃这个世界。】
【我只是相信，百年之后，当我的‘可能性’重新发芽时，这个世界上，会出现一个，能够真正理解‘差异’不是威胁，而是一份礼物的人。】
【如果那个人，是你……】
【请帮我，守护那个充满了不同色彩的、吵吵闹闹的、不完美的世界。】
这是莱拉在投身世界之树前，留下的、真正的遗言。它被封存在终极记忆库的最核心，只有当冰、水、秩序三者的力量交汇时，才会被触发。
石桌旁，塞立菲姆的身体，猛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如同神祇雕塑般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缓缓地，低下了那颗高傲的、从未向任何人低下的头颅。
他伸出颤抖的手，拿起了桌上的那只银色怀表。
“咔哒。”
他打开了怀表的盖子。
怀表的内侧，没有镶嵌名贵的宝石，也没有镌刻复杂的魔法阵。
那里，只有一小撮，用深黑色的头发和银白色的头发，编织成的、小小的同心结。
那是莱拉的头发，和他自己的头发。
百年过去了，那撮头发，早已变得枯黄、脆弱，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一滴滚烫的、金色的液体，从塞立菲姆的眼角，滴落下来，砸在了那撮枯黄的头发上。
是神血。
这位坚信情感是世界之癌的、绝对理性的神王，流泪了。
“我错了……”
他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我以为……消除差异，就能消除痛苦……”
他死死地，攥着那只怀表，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可我错了……原来，我所有的痛苦，都来自于……我亲手，拒绝了去理解她的‘差异’。”
他坚守了百年的信念，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他不是在维持世界的平衡。他只是一个害怕失去、害怕不确定的、可悲的懦夫。他用“秩序”的牢笼，囚禁了自己百年，也让自己，错过了她百年。
艾莉西娅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是塞立菲姆必须自己度过的劫。
许久，塞立菲姆才缓缓地，抬起头。
他眼中的金色神血，已经干涸。那双眼眸，不再空洞，也不再冷漠，而是充满了一种燃尽一切后的、疲惫的清明。
他身上的神王威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人”的、脆弱的气息。
“但是……”
他看着艾莉西娅，提出了一个最关键、也最现实的质疑。
“外神的‘绝对孤独’实验，也确实向我们展示了现实。当个体之间的‘差异’过大时，‘连接’，就必然会断裂。就像我和莱拉。你们，要如何解决这个最根本的矛盾？”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
艾莉西娅沉默了。
她想起了那些主动请求被“净化”的民众，想起了伊索尔德那正在不断消散的记忆和感官。
塞立菲姆说得对。一味地强调“守护差异”，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如果差异带来的，是无法逾越的鸿沟和无法承受的孤独，那么，追求“统一”，反而成了一种理性的选择。
她该怎么回答？
就在这时，她怀里的伊索尔德，又动了动。
她从艾莉西娅的怀里，挣扎着，坐直了身体。
她伸出那只透明得几乎看不见的手，在石桌上，凝聚起了一颗全新的、小小的、冰蓝色的“记忆糖果”。
然后，她将这颗糖果，递到了艾莉西娅的手中。
艾莉西娅愣住了。她能感觉到，这颗糖果里，封存的，正是刚才她们三人之间，所有的对话，所有的记忆共享，包括塞立菲姆的崩溃和眼泪。
伊索尔德抬起头，看着艾莉西娅。
她已经无法说话，也无法感知味道和触觉。但她的眼神，却在努力地，向艾莉西娅，传递着一个信息。
“这一次……”
一个冰冷的、断断续续的意念，直接在艾莉西娅的脑海中响起。这是伊索尔德在用最后的神权，进行心灵沟通。
“我……不会……忘记。”
“因为……这是我……选择……要记住的。”
艾莉西娅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她瞬间，明白了伊索尔德的意思，也找到了，那个问题的答案。
她抬起头，直视着塞立菲姆那双探寻的眼睛。
她伸出手，轻轻地，抚摸了一下自己左眼的眼罩。
“我们，不追求让所有的差异，都能够完美地连接。”
她的声音，无比清晰，也无比坚定。
“我们追求的，是让每一个差异，都拥有‘被连接’的可能性。我们守护的，不是‘连接’这个结果，而是‘选择去连接’的这个权利。”
“就像伊索尔德。她正在失去一切，但她选择，记住我们此刻的对话。就像那些民众，他们可以选择因为差异而感到孤独，可以。但是，整个世界的规则，不能剥夺他们，某一天，突然想要去和别人‘连接’的权利。”
塞立菲姆看着艾莉西娅，又看了看那个靠在她怀里、身体几乎完全透明，却努力挺直脊背的冰之圣女。
他似乎，懂了。
他缓缓地，站起身。
一股庞大的、属于神王的核心权能，从他体内，剥离了出来，化为一道金色的光，消散在天地之间。
他主动，放弃了自己一部分的力量。
他将自己从一个高高在上的“秩序制定者”，转化为了一个平等的“倾听者”。
代价，是立竿见影的。
他那头象征着永恒的、灿烂的金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发根处，开始变得灰白。他那张俊美如神祇的脸上，也开始浮现出属于凡人的、细微的皱纹。
他正在，快速地，失去永恒的生命。
他，在衰老。
然而，他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个，百年未有的、释然的微笑。
“我明白了。”他说。
就在这时，他放在石桌上的那只银色怀表，突然，发出了一阵柔和的光芒。
光芒中，一个由无数光点构成的、莱拉的虚影，投射了出来。
那是她预留的、第二段讯息。
讯息里，没有话语。
只有一个不断闪烁的、位于深渊最深处的坐标。
和一句，用古老的、属于时间魔女的密语，写下的话。
【那里，有外神实验场的……反向接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