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洛薇的视线如同浸了水的油画,边缘模糊不清,色彩混杂一团。
剧烈的疼痛早已麻木,转而化作一种弥漫全身的沉重与冰冷,仿佛灵魂正被一点点抽离,拽入无底的深渊。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熄灭的刹那,她的余光捕捉到了一抹突兀的阴影——一柄几乎与泥土同化、被岁月锈蚀得不成样子的剑型物体,斜斜地插在焦黑的地面上。
更令人惊异的是,剑柄上方,飘荡着一个约莫巴掌大小、半透明的奇异生物。
它通体散发着微弱的乳白色光晕,外形有些像传说中Q版的幽灵,轮廓圆润,没有脚,只有两只小小的手,一双大眼睛占满了大半张脸,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眼神里似乎混合着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呵……连死前的幻觉都这么敷衍了吗……”威洛薇在心中自嘲,随即彻底失去了对身体的感知,黑暗吞噬了一切。
然而,预料中的永恒寂静并未到来。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暖流,突兀地自额头渗入,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水,轻柔地流淌过她千疮百孔的经脉。
这暖流所过之处,撕裂的剧痛被奇迹般地抚平,冰冷的躯体重新焕发出生机。
最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她那条被齐根斩断、鲜血早已凝固的左臂断口处,传来一阵令人心悸的麻痒,粉嫩的新生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蠕动、交织、生长。这感觉奇异而充满希望,仿佛枯木逢雨,抽枝发芽。
但这份温和的复苏并未持续太久。
很快,那股暖流仿佛在体内被点燃,温度急剧攀升,从令人舒适的温暖骤然演变成焚尽一切的炽热!
威洛薇感觉自己被活生生扔进了一个以她自己为燃料的熊熊火炉,每一寸骨骼、每一条肌肉都在发出痛苦的哀鸣,血液仿佛在沸腾、蒸发。
在她的精神视野里,整个世界都被赤红色的狂暴火焰所吞噬,灼热感穿透了皮肉,直抵灵魂深处。
她终究没能扛过这炼狱般的煎熬,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呜咽,身体一软,再次重重地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失去了知觉。
朦胧中,她似乎感觉到那个小小的发光幽灵飘近了。
它伸出那只半透明的小手,小心翼翼地从旁边摘下一朵散发着微弱奇异光芒、形似蘑菇的菌类植物。
那蘑菇触碰到她滚烫额头的瞬间,竟如同雪花遇到烙铁般迅速融化,化作一股清凉如水、闪烁着星屑般光点的物质,悄无声息地渗入她的皮肤。
奇迹发生了,体内那几乎要将她烧成灰烬的狂暴火焰,在这股清凉物质的介入下,仿佛被驯服的野马,虽然依旧炽热,却不再横冲直撞,反而变得柔和、有序,开始主动修复起她受损严重的躯体和近乎枯竭的本源。
当威洛薇再一次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时,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那片荒芜而陌生的天空,但身体的剧痛已然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及骨髓的疲惫,以及左臂断口处传来的、清晰无比的生长感——一条完整的新生手臂,正安静地连接在她的肩头,皮肤白皙得有些不真实。
但那个救了她的小幽灵,却已不见了踪影。
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巨大的茫然交织在一起,她挣扎着想要站起,离开这个诡异的地方。
“喂喂喂,连道谢都没有吗,你这个无理的外乡人!”一个空灵、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毫无征兆地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
威洛薇猛地僵住,警惕地环顾四周,风声穿过枯枝,发出呜咽,远处隐约有不知名生物的嚎叫,但视线所及,空无一人。
“谁?”她沙哑着嗓子问道,声音因虚弱而微微发颤。
“看这里。”那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明显的无奈。
威洛薇立刻循声回头,只见那个Q版小幽灵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那柄锈剑旁边,正双手抱胸(如果那圆润的轮廓也能算作胸的话),悬浮在半空,大眼睛忽闪忽闪地望着她,脸上居然能看出一丝“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你好,我是前勇者,具体叫什么我忘了。”小幽灵挺了挺它那根本不存在的胸膛,努力摆出一副威严的样子,似乎期待着从威洛薇脸上看到诸如震惊、崇拜、感激涕零之类的表情。
然而,它失望了。
威洛薇只是微微挑眉,上下打量了它一番,眼神里毫不掩饰地流露出鄙夷和不屑。
经历了穿越、属性面板、魔法马车以及刚才的断臂重生,她的心理承受能力早已今非昔比,一个自称勇者、却连自己名字都忘了的Q版幽灵?这组合未免也太过于儿戏了。
“不是,你这是什么眼神啊?”小幽灵被她看得有些炸毛,在半空中蹦跶了两下,“我可是货真价实的勇者!曾经拯救过世界的!虽然……是前任的!”
“哦。”威洛薇的反应平淡得令人发指,她甚至懒得掩饰语气里的怀疑,“所以,前勇者大人,您现在是……COS牢打复活赛?所以你现在只打赢了一半吗?”
“你!”小幽灵被她噎得一时语塞,气呼呼地转了个圈,最后指向那柄锈剑下方,“哼!无知凡人!本勇者不跟你一般见识!快去,把下面的‘宝箱’开了!那可是我留给有缘人的遗产……虽然放了很久,可能有点受潮,但绝对是宝贝!对了,记得把这把剑放在下面那具盔甲的旁边。”
威洛薇将目光投向锈剑下方的泥土,犹豫了一下,她还是走上前,用新生的、还有些绵软无力的左手,配合右手,小心翼翼地扒开剑周围潮湿冰冷的泥土。
挖了不过半尺深,指尖便触到了坚硬的物体,她加快动作,很快,一片覆盖着厚厚绿色锈迹和干涸泥浆的金属盔甲残片显露出来。看形状,似乎是胸甲的一部分,早已破烂不堪,轻轻一碰就有碎屑剥落。
而在盔甲残片之下,静静地躺着一颗约莫拳头大小、形状与人类心脏惊人相似的宝石。
它通体呈现一种奇异的透明红色,内部仿佛有液态的火焰在缓缓流转、呼吸,散发出温暖却不灼人的微光,仅仅只是看着,就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与力量。
“这是……”威洛薇下意识地伸出手,将那颗红色宝石捧了起来,触手温润,仿佛有生命般的搏动透过掌心传递到她的心间。
“哼哼,吓到了吧?”小幽灵又得意起来,飘到她面前,“这就是传说中的‘勇者之心’!坚韧、无畏、净化邪恶……当然,现在能量有点不足,但也是不得了的宝贝!算是报答你的……呃,算是本勇者看你还算顺眼,送你的见面礼了!”
就在这时,威洛薇手中的“勇者之心”突然红光大盛,一股强大的吸力从中传来,那Q版小幽灵惊呼一声,为了抵抗真正的死亡,化作一道流光,“嗖”地一下钻进了威洛薇的胸口。
“喂!你干什么!”威洛薇吓了一跳,连忙拍打自己的胸口,却什么也感觉不到。
“别慌别慌!”小幽灵的声音再次在她脑海中响起,这次带上了点尴尬,“咳咳……那什么,我的灵魂状态不太稳定,需要找个地方寄宿。你这副身体虽然弱了点,但经过我刚才的‘生命之火’煅烧和‘月光菇’的滋养,潜力还行,勉强够当个临时宿舍了。放心,我以勇者的名誉担保,不会白住!我会指导你修炼,帮你在这个危险的世界活下来,直到我找到新的合适的身体或者完成未竟的心愿为止!这叫互利互惠!”
威洛薇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她试图在脑中怒吼:“经过我同意了吗你就住进来?!你这是强闯民宅!还是最私密的那种!”她努力集中精神,想象着把这鸠占鹊巢的家伙从脑子里揪出去,却只觉得意识像撞上了一团软绵绵、滑不溜丢的果冻,无处着力。
“哎呀,别费劲了。”小幽灵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我的灵魂本质比你高那么一点点,你现在是赶不走我的。再说了,有我这么个见多识广、经验丰富的勇者老爷爷……哦不,老前辈指导,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你看,你刚才差点就死了,现在不仅活了,还多了条胳膊,得了宝贝,这买卖不亏吧?”
威洛薇气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她尝试调动那刚刚出现的属性面板,发现生命值已经恢复到了65/65(每小时+15),状态栏里多了一个奇怪的图标,描述是“共生灵体:状态未知”。
她又看了看手中那颗依旧散发着温暖红光的“勇者之心”,物品信息缓缓浮现:
勇者之心(遗珍):一位真正的勇者毕生信念与美德的结晶。持有者生命恢复速度大幅提升,对负面状态的抵抗能力增强,并能微弱地感知到周围的恶意与善意,似乎与某种古老的灵魂有着隐秘的联系。(可吸收融合,效果未知)
“这东西怎么用?”威洛薇在脑海中冷冷地问道,决定暂时接受现实,先捞点实际的好处。
“简单,贴身收好就行,它能慢慢滋养你的身体。想进一步激发力量嘛……”小幽灵顿了顿,似乎在想怎么解释,“需要你真正理解什么是‘勇气’,并在行动中践行。不是莽撞,而是明知危险仍选择坚守,面对绝望也不放弃希望……哎,跟你说这些大道理你估计也听不进去,以后慢慢体会吧。现在,我建议你先离开这儿,刚才的动静可能引来了些不友好的‘邻居’。”
威洛薇沉默地将“勇者之心”小心地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紧挨着那个神秘的牛皮纸信封和属性卡片。
这时,远处传来了几声悠长而嗜血的嚎叫,声音虽然遥远,但是情况依旧不容乐观。
她深吸一口气,感受着新手臂传来的、还有些陌生的力量感,以及脑海中那个挥之不去的话痨“房客”。
“往东走,”小幽灵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严肃,“我能感觉到那边有微弱的秩序气息,可能是个小村庄或者前哨站。总比留在这荒郊野岭被魔兽当点心强。”
威洛薇没有反驳,她辨认了一下方向,随后用意念对身体里的小幽灵问到:“东,是哪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