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如同一把生锈的钝锯，在黑森林边缘那些扭曲的树干间来回拉扯，发出令人牙酸的呜咽。
威洛薇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脚下的泥土湿滑且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腐臭，仿佛这片土地本身正在缓慢地腐烂。
前方，树木的密度终于开始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漫无边际的草丛。
这些草并非寻常的翠绿，而是一种令人心悸的灰败色泽，叶片宽大而厚实，边缘却生满了一排排细密如锯齿的倒刺。
它们在夜风中互相摩擦，发出的不是植物那种柔和的沙沙声，而是一种类似干燥的皮革互相刮擦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窸窣声响。
威洛薇停下脚步，有些迟疑地看着眼前这片足有半人高的灰草海洋。
那条几乎被杂草完全吞没的土路就像是一条断断续续的伤疤，蜿蜒着没入草丛深处，通向未知的黑暗。
“不对劲。”
那个空灵且带着几分稚气的声音突兀地在她脑海深处响起，带着一种与此刻氛围格格不入的严肃。。
“什么不对劲？”威洛薇在心里反问，同时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那根充当拐杖的枯树枝。
她已经开始习惯这种无声的交流方式，虽然和一个寄宿在自己体内的亡魂对话这件事本身依然让她感到荒谬。
“这些草……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小幽灵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困惑，仿佛正在翻阅一本残缺不全的古老图鉴，“如果我的记忆碎片没有错位的话，这种植物对生长环境的要求极为苛刻，或者说，极为‘恶毒’。”
威洛薇皱了皱眉，伸手触碰面前的一株灰草。指尖刚一触碰到叶片，一股冰冷的刺痛感便顺着神经末梢窜了上来，就像是被静电狠狠蛰了一下。
她缩回手，借着微弱的月光，看见自己的指腹上竟然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痕，鲜血渗出，却并没有滴落，而是诡异地被那株草叶吸收了进去。原本灰败的叶脉瞬间泛起了一丝妖异的暗红。
“这叫‘哀怨草’。”小幽灵的声音变得低沉，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它们不是靠阳光和雨露生长的。这种东西，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才会大规模出现——那就是当大批生命在极度的痛苦、绝望和怨恨中死去，尸体无法安息，灵魂被束缚在原地，经年累月地诅咒着生者的世界。它们的根系扎根于腐烂的尸骨，叶片吸食着空气中残留的怨念。”
威洛薇感到一阵恶寒顺着脊椎爬了上来，头皮发麻。她看着眼前这片在风中起伏的、一眼望不到头的草海，胃里一阵翻腾。如果每一株草都代表着一份痛苦的死亡，那么这里……究竟死过多少人？
“所以，我正走在一个巨大的乱葬岗上？”她强忍着恶心问道，试图用这种自嘲的语气来驱散心中的恐惧。
“比乱葬岗更糟糕。”小幽灵叹了口气，“乱葬岗只是尸体的堆积，而这里……这里发生过屠杀，而且是带有某种仪式性质的虐杀。否则怨念不会浓郁到催生出这种魔植。小心点，别被叶片割伤太多，它们嗜血，一旦尝到甜头，可能会变得更有攻击性。”
威洛薇立刻收回了想要去拨弄草丛的手，小心翼翼地将身体缩紧，尽量沿着那条土路中间那一小块相对空旷的区域前行。
每一次草叶擦过她破烂的衣角，发出的那种窸窣声都像是有无数冤魂在她耳边低语。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试探冰面的薄厚。土路虽然还在，但已经被岁月侵蚀得不成样子，有些地方甚至断裂成了巨大的坑洞，里面积满了黑色的污水，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草丛中隐约出现了一个黑乎乎的轮廓。
那是一座房屋，或者说，是一座房屋的尸骸。
半边的屋顶已经彻底坍塌，露出了里面腐朽发黑的横梁，像是一根根断裂的肋骨直刺天穹。
仅存的墙壁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藤蔓，那些藤蔓有着粗壮的根茎，紧紧勒进石缝里，窗户早已没了玻璃或木板，只剩下黑洞洞的木眶，死寂地注视着每一个路过的旅人。
“那是……爬山虎？”威洛薇眯起眼睛，试图辨认那些藤蔓。
“不，那是‘鬼枯藤’。”小幽灵纠正道，“也是一种喜欢阴气和死气的植物，看来前面的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快走，别在这里停留，这种单独的废屋往往是最危险的，里面可能藏着些不愿意离开的‘住客’。”
威洛薇打了个寒颤，加快了脚步。
经过那座废屋时，她似乎听到从那黑洞洞的窗口里传出了一声极轻的、类似于指甲刮擦木板的声响，她没敢回头，死死盯着脚下的路，近乎逃跑般地冲过了那片区域。
随着她的深入，类似的废墟越来越多。
起初只是零星的一两座，随后便是连成片的残垣断壁，这是一座村庄，一座规模不小的村庄。
依稀可以看出街道的规划，两旁曾经可能有过热闹的店铺、温馨的民居，甚至还有一口用青石砌成的水井。
但现在，一切都消亡了。
大部分房屋都已经倒塌，变成了一堆堆长满青苔和哀怨草的碎石堆。
偶尔有几座勉强屹立的建筑，也像是被剥了皮的怪物，露出了内部腐烂的结构。
街道上散落着各种各样的杂物：破碎的陶罐、生锈的农具、一只只有半截的、已经完全看不出颜色的布娃娃……这些曾经充满了生活气息的物件，此刻却成了这片死地的墓碑。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旧的尘土味，混合着那种特殊的、甜腻的腐烂气息。
这里没有虫鸣，没有鸟叫，甚至连风吹过废墟的声音都变得沉闷而压抑，仿佛这里的空气是凝固的胶质。
“这里废弃很久了。”威洛薇低声说道，声音在死寂的街道上显得格外突兀。她弯腰捡起半块满是污泥的木牌，勉强辨认出上面刻着的几个模糊符号，似乎是某种店铺的招牌，“至少有……几十年？上百年？”
“也许没有那么久。”小幽灵的声音有些飘忽，“这片土地上的时间流逝感很奇怪，我能感觉到残留的魔力波动，非常混乱，像是某种高强度的魔法爆发后的残留。但这不仅仅是战争……还有别的。”
“别的？”
“嗯。一种……扭曲的秩序感。”
威洛薇不解其意，但她很快就明白了小幽灵的意思。
她们穿过了村庄的主干道，来到了村庄的中心广场。
眼前的景象让威洛薇猛地停下了脚步，瞳孔剧烈收缩，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她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广场的地面铺着整齐的黑曜石板，虽然许多已经碎裂，但依然能看出曾经的庄严。
而在广场的正中央，耸立着一个巨大的、足以让人仰视的十字架。
那不是普通的木质或石质十字架，它通体由一种不知名的黑色金属铸造而成，表面布满了暗红色的锈迹，仿佛是干涸了的血浆。
十字架的造型并非传统的平直，而是带着某种狰狞的弧度，横梁两端微微上翘，顶端尖锐如刺，整体看起来就像是一把倒插向天空的利剑，又像是一个正在痛苦挣扎的人形。
但真正让威洛薇感到窒息的，并非这十字架本身，而是十字架下方那堆积如山的“基座”。
那是由无数头骨堆砌而成的金字塔。
有人类的头骨，眼窝深陷，下颌骨大张，仿佛在死前发出了无声的尖叫；有野兽的头骨，獠牙狰狞，却依然难逃厄运；还有一些根本无法辨认物种的头骨，有的长着弯曲的角，有的眼眶位置是三个空洞，有的颅骨大得惊人，显然属于某种巨型生物。
成百上千个头骨，密密麻麻地堆叠在一起，被某种灰白色的灰浆粘合固定，形成了一个高达数米的恐怖祭坛。
而那个巨大的黑色金属十字架，就深深地插在这座尸骨金字塔的顶端，仿佛是用这些亡魂的痛苦来作为它的根基。
在那十字架的横梁上，依然悬挂着几具早已风干成木乃伊状的尸体。
它们身上的衣物早已烂成了布条，在风中无力地飘荡，干瘪的皮肤紧紧包裹着骨骼，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褐色。
虽然面容早已模糊，但那种扭曲的姿态依然透出一股令人绝望的痛苦——它们的双手并非被钉在十字架上，而是被某种粗大的金属锁链死死缠绕，手腕和脚踝处的骨骼都已经变形断裂。
“这就是……你说的‘秩序气息’？”威洛薇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塞进了一团粗糙的沙砾，声音干涩得可怕。
“是的。”小幽灵的声音里没有了往日的戏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叹息，“虽然很残酷，但这确实是‘秩序’的一种体现。”
它从威洛薇的胸口飘了出来，乳白色的微光在漆黑的十字架前显得如此渺小且脆弱，它悬浮在半空，注视着那些头骨，大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悲悯。
“这个村庄……曾经可能是一个异端聚居点，或者是一个被判定为‘污秽’的地方。”小幽灵缓缓说道，“那个十字架，纹路十分的像‘圣裁机关’的标志，但是‘圣裁机关’从未举行过如此盛大的审判，并且他们的十字架从不用黑曜石铸造。”
“圣裁机关？”威洛薇重复着这个词，目光落在那些头骨上。
她看到了一个小小的头骨，只有成年人拳头大小，显然属于一个孩子，那头骨的额头上，还残留着一道深深的裂痕。
“所以，这会不会是他们干的？”
“我不知道，或许他们早就变了。”小幽灵飘到那个小头骨前，似乎想伸出手去抚摸，但最终还是停在了半空，“刚出生的婴儿，以及放弃抵抗的生物并不在他们的审判序列里。”
威洛薇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愤怒。
她感觉到胸口那颗“勇者之心”突然跳动得剧烈起来，散发出一股温热的暖流，似乎在对抗着某种无形的压迫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