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逃离了那座被诅咒的村庄,威洛薇却发现自己一头扎进了由哀怨草组成的海洋,宽大且布满锯齿的叶片在夜风中互相摩擦,发出类似无数张砂纸打磨骨头的声响。
这声音层层叠叠,不仅掩盖了远处那头巨兽的咆哮,也逐渐蚕食着她仅存的理智。
她奔跑着,或者说,是在这片充满恶意的植被中狼狈地从一处摔倒跌向另一处。
每一次迈步,都要忍受草叶划过腿部皮肤带来的细密刺痛,那些伤口虽然不深,却火辣辣地疼,仿佛有某种微弱的毒素正在渗入血液。
“为什么这里还是这种鬼东西?”威洛薇喘息着,喉咙里充满了铁锈味,她的肺部像是一只破旧的风箱,每一次拉扯都伴随着灼烧感。
“也许死的人太多!”小幽灵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显而易见的惊慌。
这只自称“前勇者”的灵体,此刻正毫无形象地死死抓着威洛薇那头早已凌乱不堪的银白长发,像一只寄生在宿主头顶的白色大虱子。
它那半透明的小手虽然没有实体触感,但那股赖着不走的意念却沉甸甸地压在威洛薇的心头。
“快跑啊!它追上来了!我听到了!就在后面!”小幽灵尖叫着,左手疯狂地挥舞,指着身后那片被黑暗吞噬的草海,“你怎么跑得这么慢?你的敏捷属性是摆设吗?左边!往左边!那边草低一点!”
威洛薇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混合着羞恼直冲脑门。
这个家伙,从刚才开始就只会像个坏掉的闹钟一样在她耳边嗡嗡乱叫,除了增加她的焦虑值外毫无用处。
“你给我……闭嘴!”她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脚下却不敢有丝毫停顿。
身后大地的震颤越来越清晰,那种沉闷的、仿佛重型压路机碾过地面的轰鸣声,正透过脚底的泥土直接传导进她的骨骼。
那是“噬骨蜈蚣”狂暴的追击,那头被轰碎了一只眼睛的怪物此刻正处于极度的暴怒之中,誓要将这两个胆敢伤害它的蝼蚁嚼碎吞下。
“它要追上来了!真的要追上来了!你能不能再快点?要不你把我扔了吧?不对,扔了我你也跑不掉!哎呀,早知道我就不选你了,死在蘑菇地也不错……”
威洛薇的忍耐终于达到了极限。她的脸颊因充血而涨得通红,并非羞涩,而是纯粹的、想要杀人的冲动。
这种时候,带着一个只会制造噪音的累赘,简直就是嫌命长。
‘把它扔出去当诱饵,哪怕只能争取一秒钟……’
这个阴暗的念头一旦浮现,就像野草般疯长,威洛薇猛地伸出手,想要去抓头顶那个聒噪的光团。
然而,就在她的手刚举过头顶,注意力分散的瞬间,她的脚尖突然踢到了某种坚硬且带有弹性的障碍物。
那绝不是石头或树根。
那是某种生物的小腿。
威洛薇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便失去了平衡,像个装满沙土的麻袋一样向前倒去。
重重地砸在湿滑的泥土和锋利的草叶上,剧痛瞬间席卷了她的身体。
“谁啊!没长眼睛吗?”
威洛薇一边骂着,一边狼狈地用手撑着地面,顾不上拍去脸上的泥土和草屑,挣扎着站了起来。
愤怒和疼痛让她暂时忘记了恐惧,她抬起头,想要看清是哪个倒霉鬼挡了她的道。
然而,当她的视线穿过散乱的发丝,看清那个伫立在阴影中的人影时,所有骂人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那个身影并不高大,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冷硬,一身黑色的紧身皮甲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腰间匕首的金属扣在月光下折射出一丝寒芒。
他的脸上蒙着一块黑布,只露出一双如同鹰隼般锐利且带着戏谑笑意的眼睛。
那双眼睛,威洛薇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就是这双眼睛的主人,用一把附魔匕首将她钉在地上,逼得她不得不自断手腕才得以逃生。
“哟,真是给我好找呀。”
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从容。
他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撞上目标,眼神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更加浓烈的残忍所取代。
“上次让你跑了,这次居然自己送上门来?看来命运女神还是眷顾我啊,魔女小姐。”
他一边说着,一边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匕首,那熟练的动作仿佛在预演接下来要如何在她身上开几个洞。
威洛薇的心脏猛地收缩,一股比面对巨型蜈蚣时更甚的寒意瞬间笼罩了她,现在前有仇敌,后有蜈蚣,她感觉自己好像被做局了。
“真是……好巧啊。”
她干涩地挤出一句话,身体却在极度的恐惧中反而进入了一种诡异的冷静状态。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男人手中的匕首,脚步开始极其缓慢、微不可察地向后挪动。
“想跑?”蒙面男嗤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了进攻的姿态,“这片草地就是你的墓……”
他的话没说完,威洛薇的身后突然爆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嘶吼,那声音不再是遥远的背景音,而是近在咫尺的雷鸣。
那个男人显然也听到了,他的脸色骤变,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威洛薇身后的黑暗。
就在他分神的这零点一秒,威洛薇动了。
她没有转身逃跑,也没有试图反击。
她猛地向右侧方扑了出去,整个人在满是泥泞和碎石的地上做了一个极其难看却异常迅速的侧翻。
轰隆——!!!
几乎是贴着她的头皮,一股腥臭的狂风呼啸而过。
那头一直紧追不舍的“噬骨蜈蚣”,像一列失控的高铁,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从黑暗中蛮横地冲了出来。
它那庞大的、由无数白骨拼凑而成的身躯,根本刹不住车,直接撞碎了沿途所有的哀怨草,然后——
狠狠地撞上了那个蒙面男。
“什么——?!”
蒙面男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就像是即将被大货车送到异世界的人一样,瞬间被那巨大的动能掀飞了出去。
骨骼碎裂的声音在巨大的撞击声中显得微不足道,他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凄惨的弧线,重重地砸进了远处的草丛里。
巨型蜈蚣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阻碍而更加狂暴,它复眼中燃烧着幽绿的鬼火,虽然没看清撞到了什么,但本能驱使它立刻调转那狰狞的头部,朝着那个飞出去的物体扑去。
对于它来说,所有挡路的活物都是食物。
“跑!趁现在!”
小幽灵的尖叫声再次响起,这次听起来简直如同天籁。
威洛薇连滚带爬地从地上撑起来,根本不敢回头看那边的惨状。
她立刻换了一个方向,避开那条被蜈蚣犁出来的沟壑,朝着侧面的密林边缘发足狂奔。
身后的咆哮声、惨叫声以及令人牙酸的咀嚼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首地狱般的交响曲。
威洛薇不知道那个蒙面男能撑多久,那个能把她逼入绝境的家伙肯定有些保命的手段,但面对那样一头要塞级的怪物,他不死也得脱层皮。
“活该……咳咳……活该!”
她一边跑,一边断断续续地咒骂着,嘴角却忍不住上扬,露出一个扭曲而快意的笑容,那种借刀杀人的快感,让她原本沉重的双腿似乎都轻快了几分。
但这股兴奋劲并没有持续太久。
随着肾上腺素的逐渐消退,身体透支的恶果开始成倍地反噬。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进了一把烧红的刀片,肺部的灼烧感蔓延到了喉咙。
她冲出了那片该死的哀怨草迷宫,地势开始变得崎岖不平。
周围的树木不再是之前那种扭曲的怪树,而是变成了一种高大挺拔、树皮呈灰白色的针叶林。
这里的空气比迷宫里要清新一些,少了几分腐臭,多了几分凛冽的寒意。
“左边,那个岩壁下面有个洞。”小幽灵的声音依旧平稳,显然刚才它并没有消耗多少体力。
威洛薇顺着它指引的方向看去,在一片乱石堆后,确实隐约可见一个半人高的洞口,被几株枯死的灌木遮挡着。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踉跄着挪了过去,拨开灌木,一头钻进了那个狭窄的洞穴。
洞里空间不大,只能勉强容纳两三个人蜷缩,但地面干燥,并且没有野兽居住的腥臊味。
这对现在的她来说,简直就是五星级酒店的总统套房。
威洛薇背靠着冰冷的岩壁滑坐下来,手中的魔导步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炸裂开来。
“安全了……暂时……”
她闭上眼睛,听着外面风吹过针叶林的呼啸声,确认没有那个沉重的脚步声跟来后,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松弛了一丝。
“喂,你还活着吧?”小幽灵从她的头顶飘了下来,悬浮在她面前,那一团乳白色的光晕在黑暗的洞穴里显得格外温暖。
它伸出小手在威洛薇眼前晃了晃,“别睡啊,这时候睡着很容易失温死掉的。”
“死不了……”威洛薇费力地睁开眼,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但也……快了。”
她靠在岩壁上,借着小幽灵散发的光,开始检查自己的装备。
在逃跑的路上她又开了一枪,现在魔导步枪的枪管已经冷却下来,那上面的铭文黯淡无光,她试着压动了一下杠杆,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压不动,就如同撞上了空气墙。
“别试了,你的魔力见底了。”小幽灵叹了口气,“刚才那一枪几乎抽干了你的存货,你现在就是个干涸的水井。要想再开枪,除非直接抽血。”
威洛薇沉默地松开了手,没有魔力,这把枪就是一根比较好看的烧火棍。
她突然手伸向内侧口袋,摸索着什么,很快威洛薇将那颗红色的宝石掏了出来。
在黑暗中,它散发着柔和的红光,像是一颗跳动的心脏,握着它,能感觉到一股源源不断的暖流顺着掌心流遍全身,那种疲惫欲死的感觉竟然真的缓解了不少。
小幽灵飘到她胸口附近,似乎在感应什么,“它在发热,频率很高,刚才那个蒙面人出现的时候,它就在示警,只是你当时跑得太专注没感觉到,这东西对恶意非常敏感。”
小幽灵飘到威洛薇的面前,一脸严肃的说道:“刚才的那个人听他的口气,他们似乎并不只是单纯的赏金猎人,‘命运女神’这种词,通常是圣裁机人才会把祂挂在嘴边,尤其是负责祭拜命运女神的人。”
‘圣裁机关……’威洛薇一想到这个词,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巨大的黑色十字架和成堆的头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