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那把魔导步枪——此刻已经沦为了一根昂贵的烧火棍——被她“哐当”一声扔在身旁的乱石堆里。
“这鬼地方……”她沙哑地嘟囔了一句，试图调整一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让自己的身体得到一点点休息。
她只想闭上眼睛，哪怕只有一分钟，哪怕是在这满是尘土的洞穴里。
然而，命运似乎是厌恶她的，绝不允许她在此时此地获得片刻安宁。
那把被她随手扔下的步枪，在落地后并没有安分地躺着，而是顺着地面的微小坡度滚了一圈，枪托那坚硬的胡桃木枪托，不偏不倚地撞上了地面一块看似寻常的凸起岩石。
“咔哒。”
一声极其清脆、充满机械咬合质感的声响，在这死寂的洞穴中突兀地炸开。
威洛薇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确认发生了什么，身下的触感便陡然生变。
原本坚硬、冰冷、硌人的岩石地面，竟在瞬间变得虚幻起来。
那些石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溶剂泼洒，迅速分解成无数细碎的、散发着幽幽蓝光的星尘，消散在浑浊的空气中。
支撑点的消失来得毫无征兆。
“啊啊啊啊——”
失重感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粗暴地掏空了她的内脏，威洛薇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尖叫，整个人向后仰倒，坠入了那个凭空出现的漆黑深渊。
求生的本能让她在半空中胡乱挥舞着四肢，试图抓住任何可以借力的东西，她的手指触碰到了空气中某种凉飕飕、软绵绵的物体——那是正悬浮在她上方、一脸懵逼的小幽灵。
没有任何犹豫，威洛薇像个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双手死死攥住了小幽灵那条像尾巴一样垂下来的尖端。
“放开啊！你好重啊！我的下面要断了！真的要断了！”
小幽灵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那两只原本就没有什么力气的小短手像只受惊的雏鸟一样疯狂扑腾着，试图摆脱下面这个沉重的累赘。
然而威洛薇此刻哪里听得进去，她闭着眼睛，牙关紧咬，把全身的重量都挂在了这个只有巴掌大的灵体上。
预想中粉身碎骨的剧痛并没有到来。
下坠的速度在最初的惊慌后，竟然诡异地慢了下来。不知是因为小幽灵本身具有某种反重力的特性，还是它拼了老命在往上飞，威洛薇感觉自己就像是被喷了缓降药水，像一片落叶般，在黑暗的竖井中缓缓飘落。
四周是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只有小幽灵身上散发出的乳白色微光，勉强照亮了周围一两米的范围。
威洛薇偷偷睁开一只眼，看见周围的井壁并非天然的岩层，而是由一块块切割整齐的青灰色石砖砌成，石缝间填满了某种黑色的胶泥，散发着古老而陈旧的气息。
“你还要抓多久！我的下面都要被你拉长了！”小幽灵气急败坏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闭嘴……我也不想的……”威洛薇虚弱地反驳，手却抓得更紧了。
终于，脚底传来了实实在在的触感。
那不是松软的泥土，而是坚硬的石砖，威洛薇这才松开手，她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大口喘着粗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仿佛要跳出来看看主人是不是又要去打复活赛。
小幽灵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飘在半空，揉着自己那根好像被拉长的尾巴尖，一脸幽怨地盯着她：“你是魔鬼吗？绝对是魔鬼吧！哪有好人会用幽灵当降落伞用的！”
威洛薇没力气跟它斗嘴，她抬起头，看向头顶。
那个她们掉下来的洞口，正在缓缓闭合，那些消散的星光重新凝聚，变回了坚硬的岩石，将最后一丝来自地面的微风和声响彻底隔绝。
“好吧，退路没了。”她干巴巴地说道，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激起了一连串沉闷的回声。
这里显然不是什么天然形成的地下溶洞。
借着小幽灵那忽明忽暗的光芒，威洛薇勉强看清了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条宽阔而深邃的地下甬道，地面铺着整齐的方砖，虽然积满了厚厚的灰尘，但依然能看出当年施工时的精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味道，像是几百年没被打开过的棺材，混合着干燥的尘土和某种淡淡的辛辣香料味。
不远处，那把罪魁祸首——魔导步枪，正静静地躺在地上，它似乎比威洛薇掉下来的速度要快得多，此刻枪管上沾满了灰尘，看起来更加狼狈。
威洛薇挣扎着爬起来，走过去捡起步枪，虽然没有子弹，但这沉甸甸的手感至少能给她一点心理安慰，必要时还能当个钝器砸人。
“往哪走？”她问。
“前面。”小幽灵指了指甬道的深处，“那里有风流动的迹象，虽然很微弱。而且……我闻到了‘命运’的味道。”
“总感觉不是什么好事。”威洛薇吐槽了一句，拖着沉重的步伐，向着黑暗深处走去。
随着她们的深入，甬道两侧的墙壁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光秃秃的青石砖上，逐渐出现了一些人工雕刻的痕迹。
起初只是些零碎的线条和符号，像是在测试工具的锋利程度。
但走了约莫百米后，这些线条开始连贯，最终汇聚成了一幅幅巨大的、连绵不断的浮雕壁画。
威洛薇停下脚步，背起手中的步枪，让小幽灵靠近墙壁。
乳白色的光晕洒在粗糙的石壁上，将那些沉睡在黑暗中的画面唤醒。
那是一种极其粗犷、甚至可以说是狰狞的艺术风格。
工匠似乎并没有使用精细的雕刻刀，而是用凿子和锤子，带着某种强烈的情绪，狠狠地在石头上砸出了这些画面。
第一幅画面，刻画的是一个巨大的、身穿繁复长袍的女性形象，她的头发像蛇一样狂乱舞动，面容扭曲而可怖，嘴里甚至露出獠牙。在她的脚下，是无数跪倒在地、痛哭流涕的渺小人类。
“这是……魔女？”威洛薇皱起眉头，看着那个被刻意丑化的形象。
在那位“魔女”的手中，并没有拿着法杖或书籍，而是抓着一个人类婴儿。而在她的身后，是一片被火焰和浓烟吞噬的城市。
“看来是的。”小幽灵飘到壁画前，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在那个时代，或者是这壁画作者的眼中，魔女就是灾厄的代名词。”
威洛薇继续向前走，目光扫过接下来的画面。
每一幅都像是一份莫名的指控，充满了溢出画面的恶意。
有一幅画描绘了一场可怕的瘟疫，街道上堆满了尸体，人们身上长满了脓疮，而那个魔女形象正悬浮在半空，手里倾倒着一个黑色的瓶子，瓶中流出的液体变成了无数毒蛇和老鼠，钻进了人们的房屋。
“这也太扯了吧。”威洛薇忍不住冷笑，“这明明是鼠疫或者某种传染病，跟魔女有什么关系？难道那个时代的卫生条件差也要怪到魔女头上？”
“恐惧需要一个具象化的出口。”小幽灵淡淡地说道，“当人们无法理解天灾时，找个‘异类’来背锅是最简单的心理安慰。”
再往前，壁画上画的是一场大旱。
大地龟裂，河流干涸，庄稼枯死，壁画上的魔女正张开双臂，似乎在吸取大地的水分，她的表情贪婪而邪恶。
接着是洪水、地震、甚至是日食。
在这个地下画廊里，魔女成了一个全能的背锅侠。
任何人类无法抵抗的自然灾害，任何导致大量死亡的悲剧，都被强行与那个长袍女性形象联系在了一起。工匠用深深刻入岩石的凿痕，以及残留在凹槽里、早已干涸成暗褐色的颜料，将这种仇恨和恐惧固化成了永恒。
看着这些壁画，威洛薇心中那股荒谬感越来越强，但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种深深的寒意。
如果这就是这个世界对“魔女”的普遍认知，那她这个所谓的“继承人”，岂不是一出生就站在了全人类的对立面？爷爷信里说的“家族没落”，恐怕不仅仅是经济上的破产，更是一种社会性的抹杀。
“这简直就是洗脑宣传。”她低声说道，手指轻轻拂过石壁上一道深深的刻痕，“他们是有多恨她？”
“或者说，是有多怕她。”小幽灵补充道，“恨往往源于无能为力的恐惧。”
在壁画长廊的尽头，画风陡然一变。
那个狰狞的魔女形象终于倒下了。她被无数长矛和利剑穿透，倒在了一片火海之中。而在她的尸体上方，出现了一个浑身散发着抽象光芒的人类形象，祂手持长剑，脚踩魔女的头颅，身后跟随着欢呼雀跃的人群。
“救世主。”威洛薇念出了壁画下方那行模糊不清的古文字，“正义战胜了邪恶，多么经典且无聊的结局。”
小幽灵盯着那个“救世主”的形象看了很久，却没有说话。它的光芒似乎黯淡了一些，像是在回避什么。
甬道在这里到了尽头。
前方出现了一扇半掩着的石门，门上并没有锁，只是虚掩着，露出一条黑漆漆的缝隙。
威洛薇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石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仿佛惊醒了沉睡的幽灵。
门后是一个圆形的密室，面积不大，穹顶呈拱形，四周点缀着一些早已熄灭的长明灯。
在密室的正中央，并没有什么金银财宝，也没有传说中的神器。
只有一个石台。
石台上，盘腿坐着一具骷髅。
那具骷髅身上的衣物早已风化成灰，只剩下几片金属扣件散落在白骨之间，它的骨骼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黄色，表面布满了细小的裂纹。
但最让威洛薇感到毛骨悚然的，是这具骷髅的姿势。
它……捧着自己的头颅。
那颗头颅被他捧在手里，手臂微微向前，似乎是在向什么不知名的存在献宝，空洞的眼窝直视着门口，也就是威洛薇走进来的方向。
而它的颈椎骨断口整齐平滑，显然是被利器一刀斩断的。
这种姿势，既像是在向某种不可名状的存在献祭，又像是在极度的绝望中，试图把自己的思想从身体上剥离下来。
“这……这是什么仪式？”威洛薇感觉自己的喉咙发紧，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自裁。”小幽灵的声音变得异常冰冷，“而且是最高规格的忏悔仪式。在信仰命运女神的对立面的命运之主的古老的教派里，只有犯下了无法饶恕之罪、或者窥见了无法承受之真相的人，才会选择这种方式结束生命。”
威洛薇强忍着不适，壮着胆子走近了几步。
她发现在那颗被捧着的头颅面前，也就是骷髅的大腿上，放着一本厚重的书籍。
那本书的封面是由某种不知名的黑色皮革制成，上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种令人压抑的沉重感。
尽管经历了漫长的岁月，这本书却依然保存完好，没有像周围的衣物那样化为尘土。
威洛薇伸出手，指尖有些颤抖地触碰到了书页。
冰凉，滑腻，像是在摸一块冷血动物的皮肤。
她咽了口唾沫，翻开了第一页。
书页是用羊皮纸制成的，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暗红色的字迹。
那字迹潦草而狂乱，仿佛书写者在记录这些文字时，正处于极度的癫狂状态。
威洛薇虽然不懂这种语言，但奇怪的是，当她的目光落在那些字符上时，脑海中竟然自动浮现出了对应的含义，就像是那张神秘的属性卡片在自动翻译一样。
“根据命运之主的预言……”
她不自觉地低声念了出来，声音在空荡的密室里回响。
“当紫色的星辰陨落，新的魔女将被无人驾驶的马车带到这个世界……”
读到这里，威洛薇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紫色的星辰……无人驾驶的马车……
那两匹由暗紫色能量构成的、没有实体的马，那辆自动行驶在旷野上的破旧马车。这一切，竟然在几百年前就被写在了这本发霉的羊皮书里？
一种被人窥视、被人操纵的恐惧感瞬间笼罩了她，她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被写好了剧本的提线木偶，以为自己在挣扎求生，其实每一步都踩在别人画好的格子里。
她颤抖着手指，继续往下读。
“魔女会死在骇人的火海中……”
火海。
她想起了那辆被烧成灰烬的马车，想起了那个夜晚冲天的烈焰，如果不是她因为饥饿提前下了车去摘苹果，如果不是那场奇怪的“墨雨”干扰了追兵的感知，她此刻恐怕真的已经去打复活赛了。
预言……应验了？还是说，差点应验了？
她的目光急切地扫向下一段，那里似乎有后来添加的笔迹，墨色比之前的要新一些，字迹也更加急促。
“但是……根据命运之主新的预言……”
威洛薇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行字。
“魔女不太可能死在火中。”
不太可能。
这四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砸得她眼冒金星，这算什么预言？这简直就像是即将飞升内固纯星球的生化战士。
“这算什么？补丁吗？”她忍不住骂出了声，“命运之主是还在测试服吗？这种关乎人命的事情居然还能临时修改？”
然而，接下来的文字让她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是远古的救世主即将醒来，再次拯救这个世界于水火之中……”
救世主。
又是这个词。
威洛薇抬起头，看向小幽灵。
此刻，这个平日里总是喋喋不休的小家伙，正死死地盯着那行字，半透明的身体在剧烈颤抖，仿佛那是某种比死亡更可怕的诅咒。
“远古的……救世主……”小幽灵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迷茫和恐惧，“不……这不对……如果救世主醒来是为了拯救世界，那为什么要特意提到魔女没死？这因果关系……”
“这听起来像是，魔女没死是个意外，是个bug。”威洛薇合上书，感觉手里的羊皮纸沉重得像块墓碑，“而那个所谓的救世主，就是系统派来修复这个bug的杀毒软件。”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那具捧着脑袋的骷髅，看向密室穹顶上那漆黑一片的虚空。
“也就是说，”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不仅要面对追兵、怪物、饥饿和这该死的世界，还得随时提防一个刚睡醒的、专门来‘拯救世界’顺便干掉我的超级英雄？”
密室里一片死寂。
那具骷髅依旧空洞地注视着她，仿佛在无声地嘲笑她的挣扎。
就在这时，威洛薇感觉到胸口那个内袋里，那颗一直温热的“勇者之心”，突然变得滚烫起来。
那不是温暖，那是警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