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们面前,也就是那个巨大十字架的正前方,地面上原本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黑色裂缝,此刻突然亮起了刺目的金光。
那些光芒并非温暖的色调,而是一种冰冷、威严、不带任何怜悯的金色,光芒沿着地面的纹路迅速游走、交织,在眨眼之间,便勾勒出了一个直径超过二十米的巨大法阵。
那法阵的图案极其繁复,充满了无数几何图形和古老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在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光辉,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虚空中低声吟唱,那声音神圣而宏大,却让威洛薇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这是……降神术的变种?不……这是召唤阵!”小幽灵的声音在发抖,它死死盯着法阵中央,那里正涌动着一股庞大到令人绝望的能量波动。
威洛薇想要迈开腿逃跑,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像是被灌了铅一样沉重。
那法阵散发出的威压如同实质般的重力场,死死地将她压制在原地,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法阵中央的光芒越来越亮,最终汇聚成一道通天彻地的光柱。
在那光柱之中,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浮现。
那是一个人形生物,身高足有两米以上,它全身都包裹在一套厚重的、没有任何接缝的银白色板甲之中。那板甲的材质不像金属,而是流淌着一种类似水银般的光泽,表面没有任何装饰花纹,只有一种极致的、为了杀戮而生的简洁与冰冷。
它没有武器,或者说,它本身就是一件武器,它的双手自然下垂,手指关节粗大且锋利,闪烁着寒光,它的头部戴着一顶全封闭式的头盔,面甲上没有任何缝隙,甚至连眼睛的位置都是一片平滑的镜面,映照出威洛薇苍白而惊恐的脸。
“那是……什么东西?”威洛薇感觉自己的牙齿在打颤,这不仅仅是因为恐惧,更是一种生物本能面对天敌时的战栗。
小幽灵此刻已经完全呆住了,它悬浮在半空,呆呆地看着那个从光柱中走出的身影,半透明的身体像是风中残烛般摇曳不定,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救世主……之影。”
它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充满了无尽的悲哀与绝望。
“什么?”威洛薇没听清,或者说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是救世主之影!”小幽灵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喊起来,声音里带着哭腔,“在那个预言中的救世主死去之后,那些所谓的神明……祂们并没有让他的灵魂安息!祂们抽取了他残余的力量,剥离了他的人性与记忆,融合了神明的‘祝福’,将他的躯壳炼制成了这具只知道执行命令的杀戮兵器!祂是神的猎犬!是秩序的代行者!只要是被判定为‘异端’的存在,哪怕逃到天涯海角,也会被他追杀至死!”
“兵器……”威洛薇看着那个沉默伫立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原来所谓的救世主,在神明的眼中,也不过是一个好用的工具吗?甚至死后都要被压榨出最后的价值。
“跑!只要跑出这个法阵的范围!他的降临还不完全,现在的活动范围受限于法阵的能量场!”小幽灵猛地回过神来,冲着威洛薇大吼,“只要离开那金光的范围,他就暂时追不出来!”
威洛薇看了一眼脚下。那金色的法阵边缘距离她只有不到十米。
十米,平时只需两三秒就能跨越的距离,此刻却仿佛隔着一道天堑。
那个被称为“救世主之影”的怪物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起手动作,上一秒它还静止在光柱中央,下一秒,那个银白色的身影就已经凭空消失。
威洛薇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恐怖的劲风便扑面而来。
“砰!”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
威洛薇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闪避的动作,就感觉自己的腹部像是被一辆高速行驶的列车正面撞中 那根本不是人类拳头能打出的力量,那是纯粹的、毁灭性的动能宣泄。
剧痛在这一瞬间甚至来不及传递到大脑,她只觉得眼前一黑,五脏六腑仿佛在一瞬间被搅得粉碎,胃里的酸水混合着鲜血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喷涌而出。
她的身体像是一个破布娃娃一样,被这一拳直接轰飞到了半空。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得极其缓慢。
威洛薇看着那个银白色的身影站在地面上,那张平滑如镜的面甲正对着天空中的自己。它没有追击,似乎在它看来,这一拳已经足够终结这个渺小蝼蚁的生命。
痛,无边无际的痛。
肋骨似乎全部都断了,内脏在哀鸣,生命力正在随着喷洒的鲜血飞速流逝,视线开始模糊,意识正在坠入黑暗的深渊。
这就结束了吗?
死在这个莫名其妙的世界,死在一个连脸都没有的傀儡手里?
不,绝不。
一股从灵魂深处爆发出来的戾气,硬生生扯住了即将涣散的意识,威洛薇死死咬住舌尖,用那股钻心的刺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她现在处于空中,身体正在下坠,而那个法阵的边缘,那道金色的光幕,就在她身后几米远的地方。
但是按照这个抛物线,她会落在法阵内,一旦落地,那个怪物绝对会补上一脚,把她的脑袋像踩西瓜一样踩爆。
必须出去。
必须离开这个该死的圈!
她的右手本能地抓紧了那把魔导步枪,那是她手里唯一的武器,也是唯一的希望。
可是枪里没有魔力了。
没有魔力,它就是一根烧火棍。
“吃我一击吧!”
威洛薇在心中发出无声的咆哮,她想起了小幽灵说过的话——如果没有魔力,这把枪会抽取使用者的血液作为能源。
她猛地将手指插入那个金属杠杆圈内,拼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狠狠向下一压。
“咔嚓!”
清脆的上膛声在空中响起。
紧接着,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从她的右手爆发开来。那不仅仅是抽血,那简直就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顺着血管逆流而上,疯狂地抽取着她的骨髓和生命精华。
她的右手瞬间变得干瘪枯萎,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呈现出一种骇人的灰败色泽。
眩晕感如海啸般袭来,但枪身上的那些铭文,却在这一刻亮起了妖异的血红色光芒,那是烧火棍吃饱的凶光。
威洛薇在空中艰难地调整姿势,将枪口对准了地面,对准了那个正抬头仰望的救世主之影。
她杀不了它,她要的是后坐力。
“去死吧……”
她从满是鲜血的嘴里挤出这几个字,狠狠扣下了扳机。
“轰——!!!”
这一枪的动静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大,枪口喷出的不再是湛蓝的魔力光束,而是一道粗大的、暗红色的血腥能量柱。
巨大的反作用力像是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推了威洛薇一把,她在空中原本下坠的轨迹被硬生生改变,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向着后方倒飞出去。
那道血红色的能量柱轰击在地面上,炸起漫天的碎石和烟尘,暂时遮蔽了救世主之影的视线。
而在这一片混乱中,威洛薇的身体划过一道凄厉的弧线,堪堪越过了那道金色的光幕。
在飞出法阵的瞬间,原本还在发呆的小幽灵也被威洛薇撞飞出去。
一人一鬼重重地摔在了法阵外的草丛里,威洛薇带着小幽灵在地上连续翻滚了十几圈,直到撞上一面还算完好的石墙才停了下来。
全身的骨头仿佛都散架了,右手更是失去了知觉,腹部像是被火烧一样剧痛,但她还活着,她能感觉到身下的泥土是冰冷的,风是流动的。
她艰难地抬起头,看向那个法阵。
那个银白色的身影站在光幕的边缘,静静地注视着这边,它抬起脚,似乎想要跨出那一步,但当它的脚尖触碰到光幕边缘时,金色的符文猛地亮起,一道无形的墙壁挡住了它的去路。
它尝试了几次,最终停了下来,收回了脚,那张平滑的面甲上虽然没有任何表情,但威洛薇却仿佛感受到了一股冰冷的杀意和无奈以及一丝丝感慨。
“咳咳……咳咳咳……”
威洛薇剧烈地咳嗽着,每咳一声都带出一口血沫,她躺在墓碑旁,看着那个被困在法阵里的神之兵器,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难看、却又极其嚣张的笑容。
她举起那只已经枯萎变形的右手,虽然连竖起中指的力气都没有了,但她的眼神里却充满了挑衅。
“看到了吗……”
她对着那个强大到令人绝望的怪物,也对着身边惊魂未定的小幽灵,用漏风的嗓音沙哑地说道:
“这就是……我的逃跑路线。”
说完这句话,她脑袋一歪,彻底昏死了过去。
恍惚间威洛薇好像看到了救世主之影向她微微点了点头,随后救世主之影和召唤阵一起消失在了空气中,只留下一片狼藉的废墟,和两个在生死边缘徘徊的渺小的牢玩家。
不知过了多久,冰冷的雨点再次落下,打在威洛薇毫无知觉的脸上。
小幽灵飘在她上方,努力用自己微弱的光芒为她遮挡着风雨,它看着这个满身是血、右手枯萎、腹部塌陷的人类女孩,那双大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名为敬佩的情绪。
它见过很多勇者,有的力大无穷,有的魔法通天,有的信仰坚定。
但从未有一个像她这样,明明弱小得像只蚂蚁,却有着如同小强的顽强的生命力和如此疯狂的求生欲。
为了活下去,她可以自断手腕,可以把唯一的同伴当探路石,甚至可以抽干自己的血去开那一枪。
这种人,或许真的能在这个世界里活下去。
“喂,醒醒啊……别死啊……”
小幽灵轻轻推了推威洛薇的脸颊,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你还要继承遗产呢……还要去暗夜古堡呢……我还要教你魔法呢……”
它絮絮叨叨地说着,试图唤醒这个已经陷入深度昏迷的女孩。
就在这时,威洛薇那件破烂外套的内侧口袋里,那个一直沉寂的牛皮纸信封,突然散发出了一层柔和的、带着淡淡暖意的光辉。
那光辉穿透了衣物,笼罩在威洛薇的身上。
在这光辉的照耀下,她腹部那可怕的淤青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断裂的肋骨在皮肉下缓缓复位,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就连那只枯萎的右手,也恢复了一丝血色,虽然依旧干瘪,但至少不再像是一截死树枝。
小幽灵惊讶地看着这一幕,它能感觉到那股力量的性质,那不是魔法,也不是神术,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纯粹的……血脉之力。
“原来如此……”小幽灵喃喃自语,“这才是真正的……遗产吗?”
雨越下越大,但这柔和的光辉却在雨幕中撑起了一小片温暖的避风港,威洛薇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呼吸也变得平稳起来。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追杀,没有怪物,也没有痛苦。
只有一辆破旧的马车,行驶在洒满阳光的旷野上,驾车的是她已经过世的爷爷,他回过头,对着威洛薇露出了一个慈祥的笑容。
“小薇啊,路还长着呢。”
老人的声音温和而遥远。
“别停下。”
威洛薇在梦中呢喃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而在她身后的黑暗中,那座巨大的黑色十字架静静地伫立着,仿佛一只沉默的巨眼,注视着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一切,仿佛是在等待着下一个轮回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