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洛薇感觉自己像是一片沉入深海的羽毛，被厚重而温柔的水体包裹，所有的感官都被某种柔软的棉絮塞满，隔绝了那个残酷世界的喧嚣。
光线是暖黄色的，带着旧时光特有的颗粒感，透过印着碎花的窗帘缝隙洒进来，在空气中投射出一道道清晰的光柱。
无数细小的尘埃在那光柱中慵懒地飞舞，像是微缩宇宙中的星辰。
鼻尖萦绕着一股令人怀念的味道，那是老式煤炉燃烧蜂窝煤时特有的淡淡硫磺味，混合刚刚出锅的的面条香气，还有洗干净的棉布床单在阳光下暴晒后散发出的、那种被称为“太阳味”的干燥气息。
威洛薇茫然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不再是那片阴森恐怖的黑森林，也不是那座挂满尸骸的黑色十字架，更没有那个令人绝望的银白色杀戮机器。
这是一间堆放着一些没有碾的大米和纸箱的卧室。
墙角那个有些掉漆的桌子上摆放着自己小学、初中的课本和习题册，以及几只写完墨水的中性笔。
这是……家？
威洛薇猛地坐起身，动作幅度之大，甚至带翻了枕边的一个布娃娃。
她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腹部，那里平坦、柔软，没有任何伤口，甚至连那件破烂的、沾满血污的衣服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洗得发白的粉色棉质睡衣。
她举起右手，那是完好无损的、白皙细腻的手，没有枯萎，没有变形，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手腕上还戴着一条银制的手链——那是她出车祸去世的母亲的遗物。
“我……死了吗？”
她喃喃自语，声音听起来有些稚嫩，仿佛时光倒流了十几年。
如果是死后的世界，那这里也未免太过美好了，美好得让她不敢呼吸，生怕一口气吹散了这脆弱的幻象。
“小薇啊，起来了吗？面条好了，快来洗手。”
一个苍老、温和，带着浓浓笑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这个声音就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威洛薇记忆深处那扇早已锈蚀的大门。
她的泪水在意识到之前就已经决堤而出，滚烫地滑过脸颊。
是爷爷。
那个总是笑眯眯的，会在她考砸了之后偷偷给她塞糖果，会在下雨天去学校门口接她，会在病榻上握着她的手说“要照顾好自己”的老人。
威洛薇甚至顾不上穿鞋，光着脚跳下床，踩在水泥地板上。
她拉开房门，冲进了那个狭窄却充满烟火气的客厅。
那张垫着木块的方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一盘色泽红亮的红烧肉，一碟腌萝卜，还有一碗热气腾腾酸汤面条。
而那个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她，佝偻着身子在碗柜里找着什么。
“爷爷……”
威洛薇哽咽着喊了一声，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老人的背影顿了一下，然后缓缓转过身来。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她记忆中一模一样的慈祥笑容，他的眼睛浑浊却温暖，包容了威洛薇所有的缺点。
“怎么了这是？做噩梦了？”爷爷放下手里的酱油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步履蹒跚地走过来，“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羞不羞？”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想要像小时候那样，帮威洛薇擦去脸上的泪水。
威洛薇站在那里，看着那只越来越近的手，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渴望的触碰，是她在那无数个加班的深夜、在那辆恐怖的马车上、在那片绝望的黑森林里，无数次幻想过的慰藉。
只要握住这只手，一切苦难就都结束了吧？
这里没有KPI，没有魔女的宿命，没有追杀，没有怪物，这里只有自己的家人，只有永远也不会落下的夕阳，只有无尽的安宁。
她伸出手，想要去握住那份温暖。
然而。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老人那布满老茧的手掌时，一股剧烈的、仿佛烙铁烫过皮肤般的灼痛感，毫无征兆地从她的胸**发出来。
那不是普通的疼痛，那是某种近乎疯狂的警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脏旁边疯狂地尖叫、挣扎，试图唤醒她沉沦的意志。
那是——【勇者之心】。
即使是在这深层的梦境之中，这颗由真正勇者的信念凝聚而成的宝石，依然忠实地履行着它的职责。
它在发烫，在颤抖，在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告诉它的持有者：这个地方不是家！
威洛薇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那股灼痛像是一桶冰水，瞬间浇灭了她心头涌动的大半热血。
她那双原本已经被泪水模糊的眼睛，在这一瞬间恢复了一丝清明。
那是她在社畜生涯中练就的、在无数次面对主管画的大饼时保持理智的本能，也是她在黑森林中与死神擦肩而过时磨砺出的直觉。
不对劲。
这里的一切都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是一张经过精心修图的照片，找不到一丝瑕疵。
爷爷的手……
她的目光聚焦在那只悬停在她面前的手上。
那只手虽然布满皱纹和老茧，看起来无比真实，但在阳光的照射下，指尖的边缘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感。
而且，那指甲盖的颜色，不是人类可以拥有的颜色，而是一种……淡淡的、如同花瓣般的紫红色。
更重要的是，这只手感觉不到温度。
即使隔着几厘米的距离，她也能感觉到，那只手没有散发出任何活人应有的体温，反而透着一股阴冷的、如同深井中弥漫上来的寒气。
“小薇？怎么了？”
爷爷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但此刻，在威洛薇眼中，那个慈祥的笑容却变得有些僵硬，像是戴了一张精致的面具。
他的眼神虽然依旧温暖，但在那温暖的最深处，似乎藏着某种贪婪的、饥渴的、非人的东西。
“过来啊，孩子，让爷爷抱抱。”
老人的声音依旧温和，但却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粘稠感，像是蜂蜜里掺了胶水，想要把她死死黏住。
威洛薇猛地后退了一步。
她的心脏在剧烈狂跳，理智与情感在脑海中进行着惨烈的厮杀。
那是爷爷啊……那是她最爱的人啊……
可是，那是假的。
真的爷爷已经死了，死在那个充满消毒水味的医院里，死前把那个改变她命运的信封交给了她。
眼前这个，只是披着爷爷皮囊的……怪物。
“你不是他。”
威洛薇颤抖着声音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随着这句话的出口，她手中的那个布娃娃突然变了。
不再是那个破旧的小狗，而是一把冰冷的、沉重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魔导步枪。
即使是在梦里，她的潜意识也为她具象化了这把唯一的武器。
她举起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那个她曾经最敬爱的人的眉心。
她的手在剧烈地颤抖，泪水再一次涌了出来，但这不再是感动的泪，而是绝望与决绝的泪。
“你不是我爷爷！”
她歇斯底里地吼了出来，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因用力过度而发白。
对面的老人愣住了。
他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那种慈祥的伪装化为了一声叹息。
“真可惜……”
老人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苍老的男声，而变成了一种重叠的、混响的、仿佛来自四面八方的声音。
那声音既像是一个成熟女性的低语，又像是无数花瓣摩擦的沙沙声，带着一种古老而高贵的威严。
“明明只要沉溺下去，就能获得永远的幸福……”随着声音的落下，周围的世界开始崩塌。
温馨的客厅、热气腾腾的饭菜、窗外的阳光……所有的一切，都在一瞬间化为了无数纷飞的花瓣。
那是深紫色的、边缘带着血红色的花瓣，它们如同暴雪般充满了整个空间，将威洛薇彻底淹没。
而那个站在她面前的“爷爷”，也在这一刻解体。
他的皮肤、骨骼、衣物，全部崩解成无数更加鲜艳、更加妖异的花瓣，这些花瓣没有散落，而是在空中飞速旋转、重组、凝聚。
一股庞大到令灵魂颤栗的威压，从那花瓣风暴的中心扩散开来。
威洛薇感觉自己手中的魔导步枪在这股威压下寸寸碎裂，化为乌有，她的身体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存在降临。
花瓣散去。
一个身影悬浮在半空之中。
那是一个女人。
一个美得令人窒息，却又让人感到深深恐惧的女人。
她穿着一身仿佛由夜色和鲜血编织而成的繁杂长裙，裙摆如同盛开的花朵般铺散开来，几乎占据了半个视野。
她的头发是纯粹的银白色，比威洛薇的更长、更亮，像是一条流淌的银河，在身后无风自动。
而她的脸……
威洛薇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瞳孔剧烈收缩。
那是一张和她有着七八分相似的脸。
但更加成熟，更加完美，也更加冷漠，就像是去掉了所有属于人类的软弱、迷茫和瑕疵之后，进化到了极致的威洛薇。
那是御姐版的她，或者说，那就是真正的魔女。
她的双眼不是人类的瞳孔，而是一对燃烧着紫色火焰的竖瞳，透着一种视万物为尘埃的神性。
一个名字，突兀地、如同烙印般出现在威洛薇的脑海里，带着无法抗拒的认知强制力：
【原初魔女】。
一切魔女的源头，血脉的起点，被历史抹去的灾厄，也是……她的“母亲”。
“孩子。”
原初魔女缓缓开口，声音不再是之前的混响，而是变得异常温柔，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
她向着威洛薇伸出了双臂，那动作神圣而充满了诱惑，就像是圣母在召唤迷途的羔羊。
“你在外面受苦了。”
她的眼神落在了威洛薇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杀意，没有恶意，甚至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俯视。
只有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思念。
就像是一个失去了孩子无数个纪元的母亲，终于跨越了时空的阻隔，重新找到了自己的骨肉，那种爱意是如此的沉重，如此的庞大，以至于威洛薇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这股爱意压碎、窒息。
“回来吧……回到我的怀抱里……”
原初魔女缓缓飘落，向着威洛薇靠近。
“现实世界充满了谎言、背叛和痛苦。那些愚蠢的凡人只会伤害你，那些虚伪的神明只会猎杀你。只有在这里，在母亲的怀抱里，你才是安全的，你才是完整的。”
随着她的靠近，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
那些飞舞的花瓣开始渗入威洛薇的皮肤，她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融化，正在失去形状，正在渴望着与眼前这个伟大的存在融为一体。
这就是……归宿吗？
威洛薇的意识开始模糊，那股源自血脉深处的本能，在疯狂地响应着原初魔女的呼唤，那是水滴想要回归大海的渴望，是游子归家的期望。
抵抗已然变得毫无意义，甚至连胸口的勇者之心，在这股绝对的位格压制下，也变得黯淡无光，仿佛是被吓坏了的孩子，瑟缩在角落里不敢发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