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身在颤抖，那不是机械结构松动带来的震颤，而是一种类似活物濒死前的痉挛，或者是某种狂暴野兽在冲破牢笼后的怒吼。
木质的枪托迅速升温，那种热度透过威洛薇掌心的皮肤，进入她的身体。
原本湛蓝色的铭文阵列此刻已经彻底变了颜色，像是被烧红的烙铁，散发着令人不敢直视的赤金光芒，甚至连周围的空气都因为这高温而产生了肉眼可见的扭曲。
“喂！快停下！真的要炸了！我没开玩笑！这把枪的魔力回路根本承受不住这种当量的灌注！”
小幽灵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它在半空中急得团团转，两只小短手拼命挥舞着，像是想要冲上来强行切断威洛薇的魔力输送，却又碍于那狂暴溢出的能量力场而无法靠近。
它那半透明的身体在赤金色的光芒映照下显得格外单薄，仿佛下一秒就会被这股人造的烈阳蒸发殆尽。
威洛薇没有理会它，或者说，她现在的状态根本无法分心去理会任何外界的干扰。
她的瞳孔深处倒映着枪身上那些疯狂闪烁的符文，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于掌控生死的快感充斥着她的大脑。
这是一种很危险的感觉，就像是站在悬崖边缘凝视深渊，既恐惧又渴望纵身一跃。
她能感觉到体内那剩下的魔力储备，正像决堤的洪水一样，顺着手臂上的经脉，毫无保留地冲进这把古老的武器之中。
枪管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吱嘎”声，那是金属达到极限的所产生哀鸣。
枪口处积蓄的光芒已经不再是光，而是一团被极度压缩的、甚至产生了引力坍塌效应的等离子体。
远处的藤蔓丛显然也察觉到了这种毁灭性的威胁。
那团盘踞在谷地中央的暗红色肉瘤剧烈地收缩了一下，紧接着发出了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啸。
那声音不像是植物能发出的，倒像是无数受刑者的惨叫叠加在一起，刺得人耳膜生疼。
“嘶——！！！”
伴随着这声尖啸，所藤蔓都在这一刻放弃了原本的防御姿态，它们纠结在一起，形成了一股高达数米的巨大浪潮，带着排山倒海的气势，向着威洛薇所在的位置狠狠拍下。
那是一堵墙。
一堵由死亡、腐烂和疯狂构成的墙。
腥臭的风压先一步抵达，吹得威洛薇那一头银白色的长发乱飞，脸颊被风中夹杂的砂石割得生疼。
‘就是现在。’威洛薇在心里默默念道。
她没有丝毫的犹豫，也没有丝毫的恐惧，在这一刻，她的心跳反而变得异常缓慢，周围的一切仿佛都进入了慢动作。
她能清晰地看到那些藤蔓上每一根颤动的倒刺，能看到那些肉瘤表面渗出的粘稠汁液，甚至能看到空气中飞舞的每一粒尘埃。
她扣下了扳机。
“轰——！！！”
世界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声音。
没有枪声，只有一道纯粹到了极致的光柱。
那光柱粗大得惊人，直径甚至比威洛薇的头还粗，它从枪口喷薄而出，所过之处，无论是空气、灰尘，还是那些张牙舞爪扑过来的藤蔓，都在瞬间被气化，连一丝灰烬都没有留下。
巨大的后坐力像是一头狂奔的犀牛狠狠撞在了威洛薇的肩膀上。
如果不是她提前调整了姿势，将重心压低，并且用魔力在自己和枪托之间生成了一个临时缓冲垫，这一击恐怕能直接把她的肩胛骨震成粉末。
即便如此，她的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向后滑行了数米，双脚在湿滑的泥土上犁出了两道深深的沟壑。
光柱毫无阻碍地贯穿了那道藤蔓组成的巨墙，像是一把烧红的餐刀切过凝固的猪油。
紧接着，它正中红心，那团躲在层层保护之后的暗红色肉瘤，连惨叫的机会都没有，就在这股毁灭性的能量洪流中彻底蒸发。
光柱并没有就此停下，它带着余威继续向前，轰击在谷地后方的岩壁上。
“隆隆隆——”
大地在震颤，坚硬的岩壁被硬生生轰出了一个大洞，碎石飞溅，烟尘四起，直到这时，迟来的轰鸣声才终于炸响，震得威洛薇耳鸣阵阵。
她保持着射击的姿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手中的魔导步枪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块烫手的烙铁，枪管呈现出一种危险的暗红色，甚至还在冒着袅袅青烟。
“咳咳……咳咳咳……”
威洛薇被呛得咳嗽了几声，她感觉喉咙里充满了铁锈味和焦糊味。
随着核心的湮灭，那些原本还在疯狂舞动的藤蔓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瞬间瘫软下来。
它们原本鲜红的色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成了那种死气沉沉的灰白，然后迅速干枯、脆化，最终在风中化作了漫天的尘埃。
“我的天呐……”
小幽灵从一块岩石后面探出头来，一脸呆滞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它看了看那条被光柱硬生生犁出来的焦黑通道，又看了看那个还在冒烟的岩壁大洞，最后把目光落在了威洛薇身上。
“这枪居然没有炸膛？”它飘过来，围着威洛薇手中的步枪转了两圈，啧啧称奇，“这简直是奇迹！或者是这把枪的制造者是个疯子，预留了这么大的过载空间……不过，你这一下也太狠了吧？简直是把这片地皮都给刮了一层。”
威洛薇没有说话，她只是默默地松开了扣着扳机的手指。
指尖还在微微颤抖，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武器，虽然枪管已经变色，铭文也变得黯淡无光，但整体结构依然完整，并没有出现裂纹。
“好枪。”她沙哑地评价了一句，然后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一样，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泥土的湿冷透过裤子传了上来，但这反而让她感到一丝清醒。
体内的魔力再次见底，那种被抽空后的虚弱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让她只想躺在这里睡上一觉。
但她知道不能。
这里是黑森林，虽然解决了一个大麻烦，但谁知道那个动静会不会引来更大的麻烦。
“休息五分钟。”
威洛薇从怀里掏出那颗勇者之心，紧紧握在手里。温热的能量流顺着掌心渗入体内，缓解着那深入骨髓的疲惫。
小幽灵飘在她身边，难得没有聒噪，而是警惕地注视着四周，充当着临时的哨兵。
五分钟后，威洛薇准时站了起来。
她把那把还在发烫的步枪背在身后，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走吧。”
她迈开脚步，踩着那些厚厚的藤蔓灰烬，向着谷地深处走去。
穿过了这片死亡地带，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不再是那种令人压抑的密林，而是一片废墟。
她再次回到了马车停下的地方，这里到处都是残垣断壁，巨大的石柱倒在灰烬中，依稀还能辨认出精美的浮雕花纹，破碎的石板铺成了一条断断续续的路，和之前相比，现在这里变得更加荒凉了。
如果只看规模，这里曾经应该是一座相当宏伟的建筑群，或许是一座要塞，又或许是一座领主的城堡。
“这里是……”小幽灵看着周围的景象，眼神变得有些迷离，似乎在努力挖掘着那些破碎的记忆，“我好像……来过这里？不对，应该说，我听说过这里。”
“听说过？”威洛薇停下脚步，在一根断裂的石柱旁蹲下，用手抹去上面的泥土，露出了一个模糊的徽章图案。
那是一朵花，一朵被荆棘缠绕的玫瑰。
“荆棘玫瑰……”小幽灵凑过来看了一眼，突然惊呼道，“我想起来了！这里是‘安息庭院’！是那个……那个传说中被诅咒的家族的领地！”
“被诅咒的家族？”威洛薇挑了挑眉，“听起来和我现在的身份很般配。”
“别开玩笑！”小幽灵严肃地说道，“传说这个家族因为触犯了某种禁忌，在一夜之间被抹去了，所有人都消失了，只留下了这座空城，后来这里就变成了怪物的乐园，没人敢靠近。”
“一夜之间消失……”威洛薇站起身，目光投向废墟深处，“听起来不像是诅咒，倒像是带有某种目的的清洗。”
“哇！你看那个！”
小幽灵突然发出了一声惊喜的叫声，打断了威洛薇的沉思。
它指着前方不远处的一棵树。
那是一棵苹果树，在这被火焰啃食过的地方，这棵树却奇迹般地保持着生机，虽然树干有些扭曲，叶子也有些发黄，但在那光秃秃的枝头，竟然挂着几颗红彤彤的果实。
那是苹果，真正的、看起来鲜嫩多汁的苹果。
对于已经啃了好几天酸涩浆果的威洛薇来说，这简直就是来自天堂的诱惑。
但她的第一反应是举起了枪。
“别动。”她冷冷地喝止了正准备冲过去的小幽灵，“在这种地方长出来的苹果，你确定能吃？说不定咬一口就会变成丧尸，或者肚子里长出触手。”
“哎呀，你太多疑了！”小幽灵在空中转了个圈，一脸馋样地盯着那些苹果，“我能感觉到，那是纯天然无污染的！而且你看，树下没有动物尸体，说明没毒！本勇者的直觉是不会错的！”
它一边说着，一边不管不顾地飘了过去。
“再说了，我都好久没尝过苹果的味道了……就算不给我吃，但是闻闻味道也好啊！或者你可以摘一颗给我……咳咳，我是说供奉给我。”
威洛薇放下枪，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家伙，有时候真不知道它是真傻还是装傻，她慢慢跟了过去，保持着警惕。
小幽灵已经飘到了树下，它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那几颗挂在最高处的苹果。
“好高啊……”它嘟囔着，“要是能掉下来就好了。”
它试着伸出手去够，但那只是徒劳，看着眼前这个傻子，威洛薇无语的捂住了自己的脸，并说道：“你就不能飘上去吗？”
“对哦，我可以飘的呀！”它大大的吸了一口气，成功的让自己看起来更加像一个气球了。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那棵苹果树像是听懂了它的愿望，或者是单纯的巧合，树枝微微晃动了一下。
一颗熟透了的、足有拳头大小的红苹果，脱离了枝头。
“咚！”
一声沉闷而结实的撞击声响起。
“哎哟！”
小幽灵发出了一声痛呼，两只小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脑袋。
威洛薇走过去，捡起那颗苹果。
苹果表面光滑，散发着诱人的清香。
她看了一眼小幽灵，只见这小家伙的脑门上，竟然真的红了一块，甚至隐隐鼓起了一个小包。
她看向那棵树。
“这棵树有问题。”
“管它有什么问题！”小幽灵兴奋地飘下来，围着那颗苹果打转，“快快快！趁我现在好像能碰到东西，快切一块给我尝尝！我要吃苹果！”
威洛薇叹了口气，两只手一用力，直接把苹果从中间掰开，把一半苹果递过去。
小幽灵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接住了这好久没有品尝过的东西。
它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
“呜呜呜……好甜……好脆……”
它感动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这就是苹果的味道吗……太感人了……我终于不用再吃蘑菇了……”
看着它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威洛薇原本紧绷的神经也不由得放松了几分，她自己也咬了一口苹果。
汁水四溢，酸甜适中，确实是久违的美味。
然而，就在她咽下那口果肉的瞬间，一种奇怪的感觉突然涌上心头。
那不是味觉上的刺激，而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悸动。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极其遥远的地方，又或是极其近的地方说了一句话，若有若无，却又真实存在。
“怎么了？”正在大快朵颐的小幽灵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样，抬起头问道，嘴角还沾着果屑。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威洛薇皱着眉，环顾四周。
“声音？没有啊，除了风声就是我吃苹果的声音。”小幽灵一脸茫然。
“不，不是耳朵听到的。”威洛薇按住了胸口，自己的心脏正在激烈的跳动，并且那声音她越听越熟悉，随即她突然反应过来，那声音怎么感觉和原初魔女一模一样？
